时光如溪水,五年间悄然漫过指尖,只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淡的纹路,证明它曾来过。
崔薏看着门外不老实的丫鬟,说真的,她不喜欢不忠的人
“登梅,将前些日子母亲给我的十二花神嵌宝钏找出来,今日我在祝由亭约见了谢家姐姐,便作礼赠她”崔薏吩咐着,脑中已闪过无数个念头。
登梅纠结了半晌,用略带为难的语调说:"小姐...十二花神嵌宝钏是夫人上月刚赐的,交代过..." 似是感到僭越,她很快止住了言语,微敛着姿态,一副听侯发落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缕彻骨的寒意瞬间萦绕着她,她知道,这来自早在她纠结时便将眸光落到了她的身上,嘴角笑意丝毫未减的小姐
登梅急忙跪了下来,向来讨巧的嘴此时只敢吐出请罪求饶的话
“你呀,伶俐却不乖巧,既在我屋里当差,便也该明白这不侍二主的道理”说完后,崔薏只是垂眸打量着她,也不再说话,只浅笑着任由她跪着,听着她嘴里吐出的话,这副温柔至极的模样,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崔薏实在没听到什么值得她宽恕的话,好看的眉眼染上些许无奈
她吩咐贴身丫鬟依鹊“你去办,再吩咐个手巧的来为我梳妆”看着镜前的自己,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崔薏到达祝由亭时,谢昭懿还没有到,说是皇后娘娘多留了会儿
只好先吩咐下人将十二花神嵌宝钏送去谢府
崔薏立在亭下的竹影里,天青色素纱交领袍被穿堂风掀起细碎的涟漪,襟口暗绣的银丝在斑驳日光下若隐若现,月白软缎蔽膝垂落如流云,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温婉。
清霜挽月髻上仅单插一支龙泉窑冰裂瓷簪,冰裂纹路恰似凝结的霜花,却在转身时,竹节碧玉冠里藏的银铃泄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转瞬便被风吞没。
耳垂贴着翡翠雕的竹叶耳钉,绿意盈盈,与腕间缠丝银竹节镯相映,瞧着便如她平日里的诗笺一般,满是清雅端方的书卷气。
她垂眸时眼睫如蝶翼轻颤,抬手拢鬓发的动作极缓,缠丝银镯在腕间转出细不可闻的轻响。
谁都赞崔薏温润如玉,连风吹动她鬓边碎发的弧度都带着三分书卷气,可无人瞧见她垂在袖中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内侧的棱角——那是昨夜碾碎的药渣还未洗去的痕迹,就像她唇边永远噙着的浅笑,温柔得恰到好处,眼底却藏着不见底的寒潭。
“芳谏,我来啦!”姗姗来迟的谢昭懿带着歉意挽住了崔薏的手。
“你什么时候进宫的?皇后干嘛留你那么久?”崔薏用担忧织就最生硬的关怀
谢昭懿低垂着头,发髻上的鎏金栖鸾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幅度摆动。她注视着崔薏:“唉,我该同你说过,抓周礼时皇后往谢家送了私印。我当时瞧着稀奇,便抓的那个…”
她哽咽了起来,似是伤心极了,一句话也不愿再说
本专心处理着药渣残留的崔薏,听着本来还畅所欲言的好友突然停止了话语,感到不对劲起来。
她抬头用带着探究的眼神瞧去
只见谢昭懿嘴角挂着抹邪笑,活脱脱像后世的歪嘴龙王,她带着恶劣的笑说着“皇后说陛下找司天监算过,下一代的皇后只能是我了,芳谏,你想不想抱大腿?嗯?”
崔薏耐心听着,眉头先是紧皱,担忧浓厚的像是庐山中不散的雾,又在谢昭懿调侃话时忍俊不禁:“真是的,不担心背刺啊?再弄这些神啊鬼啊的,小心引火上身啊你”
谢昭懿单手支颐,斜倚雕栏,衣袂垂落如流水,她挑眉轻笑,像初春消融的冰在生机中汇成溪流,轻声道:“李骁前年给的人,早送裴桤那儿调教过了,听说下的断肠蛊,所以啊,断然没有背弃的道理,芳谏你担心我啊?”
可恶,又是调侃,崔薏指尖轻抚茶盏,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悠着点儿”拿出袖口深处的楮叶令,威胁似的递到谢昭懿眼前“楮叶阁当初四十六人约定好的,一个也不准少”
“知道,少说我,你继母那还好吧?听说塞了个丫鬟给你?”谢昭懿问着
正抿茶还嫌苦的崔薏闻言一怔,露出的笑容也带着命苦:“那丫鬟也就那样,做个小动作也不知道收敛一下,今儿我还小怒了下呢,至于我那继母啊,下套多少次了,也没见我死她手上,Just so so~”
照理在崔家主家一脉的嫡出子嗣再怎么愚钝令人讨厌也不至于落到性命难保的地步。
但二房老爷实在可恶,刻意冷落正室,不管崔老太太是打是骂,一心浸在苏氏的温柔乡,其余妾氏加上苏氏的庶出子嗣不下十个。
无奈崔薏出生后,正室裴妤积郁成疾加上难产,不下十日便去了。
说来也招笑,原配逝后不足一年,崔健仁便将苏氏擢升为继配,当真痴情。
裴家老太太怕孩子受委屈,两家协商后接崔薏到外祖家亲自教养,只是本朝重孝,逢年过节的难免要回崔家到爹娘及长辈跟前尽孝。
只是如今崔薏已快及笄,索性就搬了回来。
本朝开放,出过六任女帝
如今家中嫡女亦可袭爵,可以上学堂私塾,但是不可以参加科举,为什么?因为还没有哈哈。
雍朝的人才选拔制度类似于后世的九品中正制,叫九品举人制,由举人官评定人才等级,作为选官依据。
最最重要的是——女子亦可入朝为官
只是凡女子欲入仕途者,须立誓不婚不嗣,以全官箴。盖因妇职与朝纲不可兼得,若许婚育,则恐内帷失序,国事废弛。
自己不能生,领养旁支子嗣便成常态。
朝中女子任职三品及以上占比例百分之三十(大多是世家女家主们),相信待二班这些孩子长成占比只会更多。
苏氏生怕自己儿子的爵位被崔薏“抢”去,一心对付着她。
唉,崔健仁与裴妤的世家联姻真真算是失败典例了,两家因此差点接仇。
话说回这此亭中小聚
与挚友在一起的光阴连流逝都开了倍数,亭外残阳西落,黄昏的余晖化作柔和的提醒,告诉着两人:该回去了
“等等,这个给你”谢昭懿将手中温热的玉佩递给崔薏,玉佩上有这个“昭”字。
崔薏眉头微皱:“给我这个干嘛,你自个儿留着,我可不缺你一个玉佩”
耳边传来声轻笑:“芳谏你拿着,这是我在城南的一批死士,明年你便及笄了,届时圣上必会下旨。苏氏只怕更加心急,顾好你自己”
闻言崔薏心底涌出一股说不出的踏实“…好,走了”
——崔府淮安院——
崔薏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小臂,待她来到自己的卧房前
垂着的眸撇见跪在门外鹅卵石小路上的登梅
那丫头在阶下的影子从一道清晰的线渐渐泅开成模糊的一滩。
跪姿早就散了架,背脊弓得像断了弦的旧弓,单薄的肩胛骨在粗布衫下突棱棱地顶着,微微打着颤。
汗珠砸在底下青砖上,晕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浅色。
崔薏冷眼瞧着,平静到冷冽的声音询问着管事嬷嬷:“何时跪在这的?”
嬷嬷恭敬道:“回禀小姐,自小姐走后便一直在外面跪着,不曾歇息”
崔薏并不意外她的识趣,相反,她认为这理所应当——算是对她的惩罚
毕竟她早做好了对于登梅擅自起身或是逃跑的打算:她会不惜一切找到登梅,令她痛不欲生,她将亲手剜下自己的血肉,她会恨不得从未到这世上来。
倒可惜,这样想着,她吩咐下人将其扶起,温声问着:“登梅啊,可决定好了?”说完,嘴角挂着抹一如谢昭懿恶劣的笑。
登梅霎时红了眼,脱口而出的话中带着哽咽和浓稠的害怕“主…主子…呜…” 话未出口,剧烈的抽噎猛地卡住了她的喉咙,肩膀剧烈地颤动着,身子像一滩烂泥般彻底匍匐下去,额头在鹅卵石上磕得砰砰作响,“主子…饶命…求您…奴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猛地抬头,泪水和着冷汗糊了满脸,眼睛因极致的恐惧和缺氧而圆睁、涣散:“奴才…奴才是主子您的狗…您的一条…烂了心肺的…癞皮狗…” 嗓子如同被滚热的砂纸磨过,声音嘶哑破碎,又淹没在下一阵无法抑制的哽咽里。
“从…从前…奴才是…是被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 她试图膝行上前抓住崔薏的袍角,手却抖得如同秋叶,连布料都触碰不稳,“主子…主子您信…信我…奴才对您的忠心…呜呜…天打雷劈…肝脑涂地…日后…给主子当…当脚凳…当夜壶…绝不敢…不敢再污了主子的眼…求您…”
她不想死
崔薏看着脚下疯狂求饶的登梅,轻叹:“罢了”
这是…放过自己了?纵使她再怎么不敢掉以轻心,可持续传来剧痛的膝盖和暴晒后的脱水还是在感到心安的一瞬间击溃了她,眼前瞬间漆黑一片,倒了下去
崔薏看着瘫倒的人,不可查的露出抹厌恶:“依鹊,吩咐人把她带下去,对了,待她醒来后,送去裴桤那,就说,我想麻烦她好生调教下这个不懂事的婢子”
为什么觉得——她会原谅,唉,还是太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