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多留的日子,倒比预想中平静。周施瑶每日缠着说书先生听故事,谢环玉便带着凝霜琵琶,寻一处临水的茶寮坐下,指尖拨弄间,弦音随流水淌过石板路,引得不少路人驻足。江懿燕则常去城西的棋社,与人对弈时从不言语,落子却又快又狠,几日下来,竟成了棋社的“神秘高手”。
这日午后,天又落起细雨。谢环玉刚在茶寮坐下,就见周施瑶冒雨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张皱巴巴的纸:“环玉!你看我从说书先生那讨来的‘人间奇闻录’,里面说城南有座月老祠,求姻缘的可灵了!”
谢环玉瞥了眼纸上“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句子,淡淡道:“神妖寿数千年,哪来的‘白首’?”
“哎呀,图个吉利嘛!”周施瑶拉着她就往雨里走,“去看看嘛,听说那里的红绳都是百年古藤编的,可有意思了!”
刚走到巷口,就撞见从棋社出来的江懿燕。他手里拿着柄油纸伞,玄色衣袍被雨雾打湿了边角,看见她们,眉梢微挑:“这雨天,又要去折腾什么?”
“去月老祠!”周施瑶抢话道,“江君要不要一起?说不定能求根红绳,绑个心上人呢?”
江懿燕的目光落在谢环玉鬓边的石榴花上,那花被雨水打湿,红得更艳了。他轻嗤一声:“凡人造的泥像,也配管神妖的姻缘?”话虽如此,却撑开伞,往她们这边靠了靠,伞沿恰好遮住三人头顶的雨丝。
月老祠不大,却香火旺盛。周施瑶拉着谢环玉跪在蒲团上,闭眼许愿时,偷偷往旁边瞥,见江懿燕虽站着没跪,却盯着月老像手里的红绳,眼神有些发怔。
“江君也求一个嘛!”周施瑶塞给他一根红绳,“万一灵了呢?”
江懿燕捏着那根粗糙的红绳,指尖传来刺刺的痒意。他看向谢环玉,见她正将一根红绳系在手腕上,动作轻柔,银白的丝线衬得她手腕愈发莹白,连那道淡去的红痕都像是融进了绳结里。
“幼稚。”他丢下两个字,却悄悄将红绳揣进了袖袋。
出祠时雨下得更大了,巷子里积了水,倒映着三人的影子。周施瑶蹦蹦跳跳地踩着水洼,突然指着巷尾喊道:“快看!那里有个老人家在摆摊下棋!”
巷尾的屋檐下,果然有个白发老者,面前摆着副旧棋盘,正独自对着空座落子。江懿燕脚步顿了顿,竟走了过去:“老人家,可否对弈一局?”
老者抬头笑了,眼里的光很亮:“公子请。”
谢环玉抱着琵琶站在一旁,看江懿燕落子。他平日里对弈总带着股戾气,此刻却慢了许多,指尖捏着棋子,在棋盘上悬片刻才落下,倒像是在琢磨什么。雨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嗒嗒”的响,与落子声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周施瑶凑到谢环玉耳边:“你看他们,像不像话本里说的‘棋逢对手’?”
谢环玉没说话,却看见江懿燕落子时,袖口滑下一抹红——是那根月老祠的红绳,不知何时被他系在了手腕上,与她的那根,竟像是用同批藤条编的。
一局棋下到暮色四合,江懿燕以半子险胜。老者笑着收起棋盘:“公子棋艺高绝,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谢环玉,“棋风太锐,若能遇个肯让你半子的人,才算圆满。”
江懿燕的目光掠过谢环玉,她正低头用指尖拨弄琵琶弦,银丝琴弦上沾着雨珠,亮得像碎星。他没说话,起身时,将伞往她那边又倾斜了些。
回去的路上,周施瑶累得靠在谢环玉肩上打盹。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灯笼亮了,暖黄的光透过雨雾,落在江懿燕握着伞柄的手上——那根红绳不知何时松了,一端缠在他指尖,另一端竟悄悄勾住了谢环玉的袖角。
谢环玉低头看见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想解开,江懿燕却像是察觉到了,指尖微动,红绳又紧了些,像个无声的结。
“方才那老者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没话找话,声音轻得像雨丝。
“嗯?”江懿燕侧头看她,“哪句?”
“说你……需要人让半子。”
他突然笑了,紫眸在灯笼光下泛着暖光:“若是对手值得,让半子又何妨?”
谢环玉的心猛地一跳,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讥讽,只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这雨巷里的雾,缠缠绕绕,让人看不真切,却又挣脱不开。
这时,周施瑶突然嘟囔了句梦话:“红绳……要绑紧点……”
两人同时回过神,谢环玉猛地别过头,耳根红得像鬓边的石榴花。江懿燕低头看着纠缠的红绳,指尖轻轻一挑,绳结解开了,却在她袖角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火烧过的印记。
回到客栈时,雨终于停了。周施瑶困得直接倒在床上,谢环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洗过巷陌,将石板路上的水洼照得像碎银,她忽然拿起凝霜琵琶,指尖拨动起来。
这次的弦音很轻,像月光淌过心湖,带着点连她自己都不懂的怅惘。弹到一半,隔壁突然传来落子声,“啪”的一响,正好落在她的琴音间隙里,像是在应和。
谢环玉指尖一顿,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想,这人间的雨巷,或许真的比神界的星河,更让人舍不得离开。而那根悄悄藏在袖袋里的红绳,和那个总爱与她针锋相对的人,或许也会像这雨巷的棋声,在往后的日子里,时时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