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社的旧礼堂里,那面民国穿衣镜立在展厅最深处,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镜面蒙着层薄薄的灰,边框是褪了色的暗红漆木,雕刻着缠枝莲纹样,右下角缺了块角,露出里面的朽木。社团成员说这镜子是去年从老图书馆仓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民国时期一位女校校长的遗物,流传着个说法:“午夜子时站在镜前,能看到三年后的自己。”
周彤就是冲着这个传说来的。
作为摄影社的新晋社员,他总觉得自己拍的照片少点“灵气”,听学长说这面镜子能“照出未来的摄影风格”,今晚开展前特意留到最后,想试试传说真假。晚上十点,展厅里只剩他一个人,月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刚好落在镜面上,映出他穿着白衬衫的影子。
“真能看到未来?”周彤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带,镜里的人也跟着抬手,动作分毫不差。他笑了笑,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发现镜里的自己没动——不仅没动,嘴角还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冷笑。
周彤的心跳猛地一沉。
他试探着抬左手,镜中人依旧保持着冷笑,右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力量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将他往镜面方向拽。周彤吓得浑身汗毛倒竖,拼命往后挣,却感觉那力量越来越强,手腕被勒得生疼。
“谁?!”他嘶吼着抬头,只见镜面里,无数只惨白的手从他的影子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地抓向他的肩膀、手臂,镜中的自己已经完全扭曲,脸变成了模糊的灰白色,嘴巴咧开到耳根,无声地笑着。
“啊——!”
周彤的惨叫声刺破了礼堂的寂静。他感觉手腕像是要被扯断,皮肤上传来刺骨的寒意,像是有冰碴子往肉里钻。他挣扎着摸到旁边的三脚架,狠狠砸向镜面,“哐当”一声巨响,三脚架撞在镜框上弹开,镜面却连道裂纹都没出,反倒是他的手腕上,赫然浮现出五道青黑色的指印,像是被人用冰手掐过。
林野和赵磊赶到时,礼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周彤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右手腕上的指印紫得发黑,正哆哆嗦嗦地重复:“镜子里……有手……好多手……”
赵磊挤开人群冲进去,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那面穿衣镜——镜面依旧蒙着灰,映出杂乱的人影,看起来平平无奇。“哪有手?”他皱眉凑近,用手指敲了敲镜面,“就是块破镜子,老周你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真的有!”周彤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它抓我!要把我拖进去!”
林野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镜面上,口袋里的青铜镜正微微发烫。这种感觉和在槐树林、西教楼梯时一模一样,是某种“东西”靠近时的预警。他往前走了两步,越靠近穿衣镜,青铜镜的温度就越高,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共鸣。
“别碰!”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晴逆着光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额角带着点薄汗,像是跑过来的。她快步走到镜子前,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罗盘,指针立刻疯狂转动起来,边缘的铜圈都在发烫。
“镜面是阴阳交汇的薄弱点,”苏晴盯着罗盘,语气凝重,“这面镜子摆在这里至少五十年,吸收了太多参观者的‘妄念’——有人想看到未来的财富,有人想看到命中注定的人,这些念头堆积起来,就成了怨灵的养料。”
赵磊撇撇嘴,刚想反驳“科学才是真理”,却突然看到手机屏幕的倒影——屏幕里映出的穿衣镜上,赫然有一只惨白的手贴在镜面内侧,手指正缓缓划过周彤刚才站的位置。他猛地抬头,镜子上却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惊愕的脸。
“看到了?”苏晴瞥了他一眼,“怨灵藏在镜中界,普通人只有在它主动现身时才能看到。周彤刚才的‘妄念’最强,成了它的目标。”
林野突然开口:“它为什么要拖人进去?”
“镜中界需要‘活物的精气’维持,”苏晴从帆布包里抽出几张黄符,指尖蘸了点朱砂,快速在符纸上画着什么,“就像人需要吃饭,它需要精气来壮大自己。这面镜子以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灵媒,现在被妄念喂得快成‘噬人镜’了。”
话音刚落,礼堂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两下,灭了。
应急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照在穿衣镜上,让镜面显得格外阴森。赵磊下意识打开手机电筒,光柱扫过镜面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镜中映出的展厅景象里,多了个模糊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镜子内侧,身形佝偻,像是在窥视外面。
“它……它还在里面!”一个社员声音发颤。
林野感觉到口袋里的青铜镜烫得惊人,他索性掏了出来,镜面的白光在应急灯下格外明显。就在青铜镜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穿衣镜突然“嗡”地一声震颤起来,镜面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镜中的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个看不清脸的轮廓,只能看到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林野手里的青铜镜。紧接着,无数只惨白的手从人影身后伸出来,密密麻麻地贴在镜面内侧,指关节扭曲,指甲泛着青黑,像是要冲破镜面爬出来。
“不好,它被青铜镜的灵力惊动了!”苏晴将画好的符纸分给林野和赵磊,“捏在手里,别让它们碰到皮肤!”
赵磊手忙脚乱地捏紧符纸,指尖都在抖:“那现在怎么办?砸了它?我这就去找锤子!”
“不能砸!”苏晴立刻阻止,“镜面破碎会导致阴阳气流紊乱,里面的怨灵会趁机逃出来,到时候整个礼堂的人都可能被缠上。”她盯着镜中越来越疯狂的手影,眉头紧锁,“它的执念在‘镜中界’,得想办法把它困回去。”
林野突然往前迈了一步,青铜镜的白光越来越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镜子里的“东西”对青铜镜既渴望又恐惧。“如果……我把青铜镜贴上去呢?”他看着苏晴,“它们好像很怕这个。”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试试,但你要小心,两种灵力碰撞可能会产生冲击。”
赵磊一把拉住林野:“你疯了?万一被拖进去怎么办?老周的手还肿着呢!”
“总不能看着它出来害人。”林野的声音很稳,他捏紧青铜镜,一步步走向穿衣镜。每走一步,镜中的手影就躁动一分,有的甚至已经穿透了镜面,露出半只胳膊,带着刺骨的寒意。
距离镜子还有一米远时,一只手突然从镜面里猛地伸出来,直抓林野的脸!
“小心!”赵磊大喊着扑过去,想把林野拉开,却被那只手带起的寒气冻得一哆嗦。
就在这时,苏晴甩出一张符纸,准确地贴在那只手上。“滋啦”一声,符纸燃起淡蓝色的火焰,那只手瞬间缩回镜中,镜面泛起一阵黑烟。
“快!就是现在!”苏晴喊道。
林野不再犹豫,快步上前,将发烫的青铜镜狠狠按在穿衣镜的镜面上。
两道光芒瞬间碰撞在一起——青铜镜的白光和穿衣镜的黑气交织、翻滚,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林野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镜面传来,像是要把他的手吸进去,镜中的手影疯狂地抓挠着青铜镜的边缘,发出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声响。
他咬紧牙关,死死按住青铜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恍惚间,他仿佛听到无数细碎的低语,像是有很多人在哭、在笑,在说着“带我出去”。
“集中精神!”苏晴的声音穿透混乱的声响,“它在干扰你的意识!”
林野猛地回神,青铜镜的白光骤然变强,硬生生将黑气压了回去。镜中的手影开始消散,那个模糊的人影也在白光中逐渐透明。
就在这时,赵磊突然指着镜子大喊:“快看!镜子里有东西掉出来了!”
林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穿衣镜的镜面在白光中出现一道裂痕,裂痕里滚出一个小小的、泛黄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几乎是同时,青铜镜的光芒渐渐减弱,穿衣镜的黑气彻底消散,那些手影和人影都不见了,镜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林野松开手,青铜镜烫得他指尖发麻,他低头看向地上的东西——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损,上面是个穿着民国校服的女生,正站在这面穿衣镜前微笑,镜子里映出她身后的书架,书架上摆着一本书,书脊上的字隐约可见:《南华……录》。
而照片背面,用钢笔字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10月15日,镜中见‘它’,信之。”
赵磊捡起照片,对着应急灯仔细看了看:“这女生……看着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
苏晴的脸色却突然变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面穿衣镜的花纹,和西教楼梯扶手上的雕刻很像?”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向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穿衣镜,再想起西教楼梯扶手上那半枚褪色的校徽,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槐树林的梳头声、西教的楼梯怪圈、现在这面藏着照片的穿衣镜,它们之间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而那根线,似乎都指向照片上这个民国女生。
就在这时,周彤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的手……好像不疼了。”
众人低头看去,他手腕上那五道青黑色的指印,不知何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像是从未出现过。
赵磊刚想说“总算没事了”,却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面穿衣镜的裂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一只眼睛,正透过裂痕,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刚想指给林野看,那道裂痕却突然“咔哒”一声合拢了,镜面恢复了完整,仿佛刚才的裂痕也只是幻觉。
赵磊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他看向林野,发现林野也正盯着穿衣镜,手里的青铜镜不知何时又开始发烫,镜面上的符文,比刚才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