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教的楼梯间比想象中更冷。
林野攥着青铜镜走在中间,镜身烫得像块刚从灶上挪开的铁,边缘的符文泛着青幽幽的光,把他掌心映得发蓝。赵磊跟在后面,举着强光手电扫向四周,光柱戳在斑驳的墙皮上,照出几道深褐色的痕迹——苏晴说那是陈年的怨气渗出来的,看纹路像极了女人的长发。
“学姐,确定是407?”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手电光抖了抖,“这四楼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刚才在三楼还听见窗户响……”
苏晴走在最前,手里捏着张折成三角的符纸,指尖划过楼梯扶手的锈迹:“档案里红笔圈的就是407。陈雪自杀那天,全校通报批评的布告就贴在这教室门口,她是被系主任从这里拽进办公室的,也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她顿了顿,回头看林野,“镜子反应更明显了?”
林野点头。青铜镜的震动越来越频,像有只小蜂鸟在里面扑腾,镜面蒙着层白雾,隐约能看见些破碎的影子——蓝布校服的衣角,掉在地上的木梳,还有块写着“中文系”的校徽。这些碎片晃得他眼疼,像是有人在往他脑子里塞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到了。”苏晴停在一扇褪色的木门前。
门牌号“407”的漆皮掉了大半,只剩个歪歪扭扭的“7”字,门框上缠着圈干枯的藤蔓,不知是谁什么时候缠的,藤条长进了木头缝里,像道勒了几十年的疤。赵磊刚要伸手推门,苏晴突然按住他:“等等。”
她从背包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灰黑色的药丸:“这是艾草和朱砂做的,含在嘴里,能暂时挡一下时间紊乱的影响。”
“时间紊乱?”赵磊捏着药丸皱眉,“不是说找证据吗?怎么还扯上时间了?”
“双生地缚灵的执念太强,会扭曲周围的时空。”苏晴把药丸塞进他手里,自己先含了一粒,“她困在1973年自杀那天,我们要进她的执念核心,就等于闯进她的‘时间循环’里。别乱碰东西,尤其是镜子和黑板,那是她执念最重的地方。”
林野把药丸含在嘴里,一股辛辣的艾草味直冲鼻腔,呛得他眼眶发热。他攥紧青铜镜,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怪响,像老人的咳嗽,把楼道里的寂静撕了道口子。
教室比外面更冷。
刚迈进去一步,背后的门突然“砰”地撞上,锁舌“咔哒”一声弹回锁孔。赵磊吓了一跳,转身去拉门把手,却怎么也拽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似的:“操!门自己锁了!”
苏晴没回头,举着符纸扫向教室。手电光里,十几张旧课桌椅整齐地摆着,桌面刻着“打倒XX”“XXX爱XXX”的字迹,都是几十年前的痕迹。最前面的讲台上放着块掉漆的黑板,黑板擦歪歪扭扭地搭在边缘,旁边扔着半截粉笔。
一切都像刚下课的样子,却又死寂得让人发毛。
“先找证据。”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陈雪说证据在镜子里,教室有没有镜子?”
赵磊举着手电扫了圈,最后光柱落在靠窗的位置——那里立着面半人高的旧穿衣镜,镜框是红木的,雕着缠枝莲,镜面蒙着层厚灰,却隐约能照出人影。镜子旁边堆着几个破纸箱,箱口露着些旧课本,封皮上印着“1973级中文系”。
“那儿!”赵磊刚要走过去,突然“咦”了一声,抬手看了眼手表,“不对啊……”
林野也低头看自己的表。时针明明指着晚上9点15分,表盘里的夜光涂层泛着淡绿,可窗外的天却亮得刺眼,阳光透过布满裂纹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暖烘烘的,和教室里的阴冷格格不入。
“这光……是正午?”赵磊声音发颤,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屏幕一亮,他突然倒吸口冷气,“林野!你看日期!”
林野凑过去看。手机相册的拍摄日期栏里,赫然显示着“1973年10月15日”。
1973年10月15日——正是档案里写的,陈雪自杀的那天。
“时间真的乱了。”苏晴的脸色沉了下去,捏着符纸的手指泛白,“她把我们拽进她的记忆里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突然响起“滴答”一声。
是讲台上的时钟。那是个老式摆钟,钟面蒙着层灰,指针早就停了,此刻却突然“咔哒”转动起来,时针倒着往回走,从9点15分一路退到下午3点,然后停住,钟摆开始左右摇晃,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咚——”
黑板突然震了一下。
赵磊的手电光立刻扫过去,只见黑板上凭空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粉笔印,像是有人握着粉笔在写东西。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粉笔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在黑板中央写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没有偷
字迹后面跟着个感叹号,粉笔末簌簌往下掉,像是在哭。
“是陈雪……”林野的心脏沉了沉。他看向那面穿衣镜,青铜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镜面的白雾散了些,映出镜子里的景象——不是他们三个,是个穿蓝布校服的女生,正背对着镜子站着,手里攥着块橡皮,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女生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发梢沾着些草屑,林野突然想起槐树林里那个梳头的白裙人影——是陈雪。
“她在里面。”林野指着穿衣镜,声音发紧,“她在擦黑板上的字。”
镜子里的陈雪真的举起了橡皮,用力擦着“我没有偷”三个字,可擦得越用力,字迹反而越清晰,最后竟渗出血来,变成了暗红色,像极了凝固的血。
“啊——”
镜子里的陈雪突然尖叫一声,猛地转过身。
这是林野第一次看清她的脸。苍白,消瘦,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角却抿得很紧,带着股倔强的狠劲。她的校服领口沾着块墨渍,像是被人泼的,头发乱蓬蓬的,几根碎发粘在额头上,全是汗。
她没看镜子里的自己,反而穿过镜面,直勾勾地盯着林野。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带着潮气,“他们都说我偷了试卷……只有你信我,对不对?”
林野攥紧青铜镜,镜身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他刚要说话,赵磊突然拽了拽他的胳膊,指着教室的墙:“林野!你看墙!”
手电光扫过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斑驳的墙皮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湿漉漉的,从墙角开始,渗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墙缝往下淌,像无数道血泪。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声,溅起细小的血珠,闻着有股铁锈味。
“动了……桌椅动了!”苏晴突然低喝一声。
教室里的课桌椅真的在动。它们像有了生命似的,慢慢往中间聚拢,桌面朝着黑板,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准备上课。最前面那张桌子上,凭空出现了一本打开的笔记本,页面上写着“陈雪”两个字,字迹娟秀,却被划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用钢笔尖戳的。
“她要把这里变回当年的样子。”苏晴把符纸往讲台上一贴,符纸“滋啦”冒起白烟,桌椅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停下,“不行,她的执念太强,符纸镇不住!”
赵磊急得满头汗,举着手电在教室里乱晃:“证据呢?不是说在镜子里吗?镜子里除了她没别的啊!”
“不是镜子里,是镜子藏着证据。”苏晴盯着穿衣镜,突然想起什么,“《南华异闻录》里说,双生地缚灵的媒介会藏着执念核心……这镜子是她的媒介,证据肯定在镜子后面!”
林野刚要走向镜子,陈雪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别碰它!”
她的身影从镜子里飘了出来,悬在教室中央,头发像水草似的散开,根根直立,眼睛里淌出暗红色的泪:“他们就是用这面镜子栽赃我的……系主任把试卷塞在镜子后面,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出来,说我藏在这里……”
“谁?系主任吗?”林野追问,“当年偷试卷的到底是谁?”
陈雪的身影晃了晃,突然指向林野的胸口:“你有‘钥匙’,你能帮我找回来……”
“钥匙?什么钥匙?”林野一愣,低头看了眼胸口——青铜镜正贴着他的衬衫,镜面的符文亮得刺眼。
是青铜镜?
“找到它,就能证明我清白……”陈雪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它就在……”
话没说完,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影瞬间碎成无数光点,像被狂风卷走的蒲公英。
与此同时,教室猛地晃了起来。
课桌椅疯狂碰撞,发出“哐当”的巨响,黑板上的血字开始扭曲,变成一张张哭嚎的脸。墙角的血珠越渗越多,汇成小溪往中间流,很快就漫到了脚边,冰凉刺骨。窗外的阳光突然变成了暗红色,像蒙了层血布,照得人眼晕。
“怎么回事?”赵磊被晃得站不稳,死死抓住一张桌子,“她怎么突然散了?”
苏晴脸色惨白,扶着讲台才勉强站稳:“是时间循环在排斥我们!她想让我们留下帮她,可这循环只认1973年的人,我们是‘外来者’,它要把我们挤出去——或者……同化掉!”
林野突然感到一阵头晕,青铜镜的震动越来越快,镜面映出的景象变了——不再是教室,是陈雪站在窗边的背影,她的校服被风掀起,手里攥着张纸,嘴里念着:“他们都不信我……镜子里的人说,跳下去就好了……”
是她自杀前的记忆!
“林野!别看镜子!”苏晴的声音像隔着层水,“集中精神!不然会被她的记忆吞掉!”
林野猛地闭上眼,可脑子里的画面却更清晰了——陈雪从四楼跳下去,身体砸在地上的闷响,系主任站在走廊上冷笑,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躲在树后,手里攥着块橡皮,浑身发抖……
那个男生是谁?
“轰隆——”
教室的天花板突然塌了块,碎砖和灰尘砸下来,正好落在穿衣镜旁边。林野睁开眼,下意识地往镜子那边看,突然发现镜子后面的墙皮被砸掉了一块,露出个黑黢黢的洞。
洞里好像藏着东西。
他刚要走过去,脚下突然一沉——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黏稠的黑泥,正往脚踝上缠,像无数只手在拽他往下拖。赵磊和苏晴也陷在泥里,符纸从苏晴手里掉下来,落在泥里瞬间化了。
“快走!”苏晴挣扎着往前推林野,“镜子后面肯定是证据!拿到它就能破循环!”
林野咬着牙往前挪,黑泥没到了小腿,冰冷刺骨,像是要把骨头冻裂。他离镜子越来越近,洞里的东西越来越清晰——是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盒盖上刻着个“王”字。
王?
是王启山?还是当年的系主任?
他伸出手,刚要碰到铁盒子,镜面突然“哗啦”一声裂了道缝。
裂缝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中年男人,戴着手套,正往镜子后面塞什么东西,嘴角挂着冷笑。他的侧脸很眼熟,林野猛地想起校史馆里的旧照片——是当年的系主任!
可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系主任的身后,站着个少年,手里攥着块橡皮,正是他刚才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男生。
少年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光,林野看清了他的脸——和图书馆馆长王启山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黑泥突然没到了胸口,林野的呼吸一滞。他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裂缝,系主任塞进去的东西,好像是半块青铜镜碎片。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