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的晴热天后,台北的傍晚突然变了脸。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般迅速晕染天空,片场的遮阳棚被狂风掀得哗哗作响,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瞬间连成白茫茫的雨帘。陈以月抱着刚整理好的场记单往休息室跑,帆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衬衫后背很快就被雨水打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收工的哨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模糊,剧组人员纷纷涌向停车场,雨伞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和雨声搅在一起。陈以月站在片场外的小巷口,看着手里那把早就被风吹变形的小伞,心里泛起一阵无奈。早上出门时看天气预报说是晴天,她嫌麻烦就没带伞,谁料夏日的天气比孩童的脸变得还快。
雨越下越大,巷口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浑浊的水花里漂着落叶和废纸。陈以月把场记单紧紧抱在怀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躲雨,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远处的路灯在雨雾中晕成一团朦胧的光晕,照亮了雨丝坠落的轨迹,也照亮了她湿漉漉的刘海下那双有些失落的眼睛——她甚至开始后悔,早上为什么要为了赶时间不吃早饭,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还要在雨里淋雨。
就在这时,一束汽车灯光穿过雨幕朝巷口驶来,在积水里划出两道明亮的水痕。车子缓缓停下,车窗降下,露出赵文瑄带着笑意的脸。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显得比片场里多了几分随性。“没带伞?”他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
陈以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上车吧,我送你回去。”赵文瑄说着推开车门,一股暖气从车里涌出来,夹杂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她有些犹豫,手在衣角上反复摩挲:“会不会太麻烦您?我家有点远…”“不远,正好顺路。”他不由分说地打开后座车门,“快上来,再淋下去要感冒了。”
坐进车里的瞬间,陈以月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车内暖气很足,座椅上铺着浅棕色的皮质坐垫,柔软而温暖。她拘谨地坐在后座角落,尽量不让湿衣服蹭到座椅,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被塑料 bag 裹好的场记单。赵文瑄从副驾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来:“擦擦吧,别着凉。”毛巾带着淡淡的清香,像是刚晒过太阳的味道。
车子缓缓驶离巷口,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轻微的“唰唰”声。赵文瑄打开车载音响,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出来,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低回的旋律像一层柔软的茧,把车厢与外面的风雨隔绝开来。陈以月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拉成模糊的线条,心里的窘迫渐渐被一种微妙的暖意取代。
“刚入行?”赵文瑄目视前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嗯,这是第一份工作。”陈以月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毛巾的边缘,“之前在学校学的文学,对片场的事还不太熟。”“看得出来你很认真,”他轻笑一声,“场记单写得比我当年的剧本批注还仔细。”这话让她脸颊发烫,想起前两次在片场的笨拙,忍不住小声说:“上次还把咖啡洒在您衣服上…”
“早干了。”赵文瑄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新人犯错很正常,我刚拍戏时,还把台词念错成别的剧里的呢。”他说起自己早年刚从航空公司辞职时的趣事,说第一次试镜时紧张到同手同脚,导演当场笑场。陈以月被他逗笑,眉眼舒展开来,之前的拘谨渐渐消散。
雨还在下,车内的气氛却越来越暖。他们聊起各自的家乡,赵文瑄说起台湾乡下的童年,夏天在院子里听蝉鸣,奶奶会把西瓜泡在井水里冰镇;陈以月则讲起江南小镇的青石板路,下雨时撑着油纸伞走过石桥,能听到雨滴敲在伞面的声音。“下次有机会,带你去我老家的樱花巷看看,”赵文瑄说,“春天樱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飘着花瓣。”“好啊,”陈以月笑着点头,“那我带您去吃我们那儿的桂花糕,甜而不腻。”
车子在陈以月住的公寓楼下停下,雨势已经小了很多,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赵文瑄忽然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这个你拿着,下次记得看天气预报。”伞柄上还带着余温,显然是常用的物件。陈以月接过伞,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她赶紧低头道谢:“谢谢您送我回来,还…还借我伞。”
“不客气。”赵文瑄看着她,路灯的光线落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温柔,“明天记得带伞,别再淋雨了。”陈以月点点头,抱着场记单和伞推开车门,站在雨帘中朝他挥手。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雨雾中渐渐远去,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束灯光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公寓楼。
电梯上升时,陈以月低头看着手里的伞,又想起刚才车里的古典乐和他温和的笑声。雨还在下,但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回到住处,她把湿衣服换下,发现衬衫领口还残留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车里的味道一样。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忽然在日记本上写下:“雨日,遇温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