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堂的七星海棠在晨光中绽放最后一朵花。
苏挽晴捧着刚采集的花露疾奔回宫,紫色裙裾在风中翻飞。宫门守卫见是她,连忙让开道路。这五日来,“安宁郡主"的名号已传遍皇城,谁人不知这位救了驾的先皇血脉?
偏殿内,裴景明守在父亲榻前,双眼布满血丝。裴琰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如游丝。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参汤吊着一口气。
“药来了!"
苏挽晴冲入殿内,发髻散乱,额上沁着细汗。她顾不得行礼,径直跪到榻前,将花露与几味药材混合,小心喂入裴琰口中。
“这只能暂缓毒性。"她转向太医,“我需要白蔹、青黛、雪莲各三钱,还有..."
裴景明默默递上一个锦盒:“都备好了。"
他们的手指在锦盒边沿短暂相触,苏挽晴感受到他指尖的轻颤。五日来,他们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一个照顾父亲,一个奔波配药,只能在交接药物时交换一个安心的眼神。
“会好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裴景明,还是自己。
药煎上后,皇帝身边的太监来宣:“陛下召安宁郡主御书房觐见。"
苏挽晴咬了咬唇,看向裴景明。后者点头:“父亲我来照顾。"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苏挽晴进来,放下朱笔。
“裴卿情况如何?"
“回陛下,毒性暂缓,但需继续治疗。"
皇帝示意她坐下:"朕已下旨彻查杜如晦党羽,朝中牵连甚广。“他长叹一声,"这些年,朕太过信任他了。"
苏挽晴垂眸不语。窗外一株海棠开得正艳,花瓣随风飘落。
“你可知朕为何封你为郡主,而非公主?"
苏挽晴抬眼:“臣女明白。陛下是顾及朝局稳定。"
“你是个聪明孩子。"皇帝目光复杂,“若皇兄在世,这江山本该..."他顿了顿,“太子近日屡次向朕提起你。"
苏挽晴心头一跳。
“朕在想,若你二人成婚,既可安先皇旧部之心,又能稳固太子地位。"皇帝注视着她的反应,“你以为如何?"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苏挽晴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臣女...已有心上人。"
皇帝挑眉:“哦?是谁?"
“裴景明。"
空气似乎凝固了。皇帝缓缓靠回龙椅:“他是良臣之后,但毕竟只是臣子。而你,是先皇血脉。"
“臣女宁愿只是江湖女子苏挽晴。"
“即使放弃皇室身份?"
“是。"
皇帝沉默良久,突然笑了:“皇兄当年也这般固执。"他起身走到窗前,“明日大朝,朕会当众宣布你的身份,并赐婚太子。你若真不愿,就在满朝文武面前说出你的选择吧。"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苏挽晴深深叩首:“臣女领旨。"
回到偏殿时,裴琰已经苏醒,正与裴景明低声交谈。见苏挽晴进来,裴琰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郡主..."
“裴大人快别动。"苏挽晴连忙制止,“毒性未清,需静养。"
裴琰却握住她的手:“老臣...多谢郡主救命之恩。"他看向儿子,又看看苏挽晴,眼中满是欣慰,“你们...很好..."
裴景明耳根微红,轻咳一声:“父亲刚醒,别说太多话。"
裴琰笑了笑,突然正色道:“景明,那本剑谱..."
“在这里。"裴景明从怀中取出《七艺要诀》。
“最后一页...用烛火烤..."
裴景明依言行事。在烛火烘烤下,原本空白的最后一页渐渐显现出几行小字:
“玉剑七艺,唯有情字最难修。得此谱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勿蹈吾覆辙。清霜绝笔。"
“这是...掌门遗言?"苏挽晴轻声问。
裴琰点头:“阮掌门...你外祖母,她本有机会争夺皇位,却选择了退隐江湖。"他看向苏挽晴,“你母亲也是...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
裴景明握住苏挽晴的手:“明日大朝..."
“陛下要我当众选择。"苏挽晴苦笑,“要么嫁给太子,要么放弃皇室身份。"
裴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两人连忙扶他躺下。老臣虚弱地摆手:“我没事...你们...别学我们这代人...抱憾终身..."
夜深人静,裴景明送苏挽晴回长乐宫。月光如水,洒在宫墙上,勾勒出两人并肩的身影。
“明日..."裴景明欲言又止。
苏挽晴停下脚步:“我会选择你。"她转身直视他的眼睛,“但我不要你为我放弃家族和责任。"
裴景明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十年前,母亲为保护你母女而死;十年后,你为救我涉险。这份情,裴某此生难报。"
“我不要你报恩。"
“那我以真心相赠,可好?"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苏挽晴突然想起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江山不及你重要"。
“明日,等我。"她轻声说,转身步入宫门。
翌日大朝,太极殿内文武百官齐聚。皇帝端坐龙椅,太子立于阶下。当苏挽晴身着郡主朝服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安宁郡主上前听封。"
苏挽晴跪伏在地。皇帝沉声道:“朕今日当众宣布,安宁郡主实乃先皇血脉,朕之亲侄女。为安社稷,朕决定..."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通报,“裴琰、裴景明父子求见!"
皇帝挑眉:“宣。"
裴琰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进殿,脸色仍苍白,却已换上了朝服。裴景明紧随其后,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玉带上悬着那柄软剑。
“臣,有本奏。"裴琰艰难跪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此乃杜如晦谋反铁证,其中涉及十年前裴氏命案及玉剑门灭门真相。"
太监将竹简呈上。皇帝翻阅片刻,脸色渐沉杜如晦罪该万死!裴卿平身,你为朝廷忍辱负重十年,朕心甚慰。"
裴琰却不起身:“臣还有一事相求。"他看向儿子,“犬子景明与安宁郡主情投意合,臣斗胆,请陛下赐婚。"
殿内一片哗然。太子脸色骤变,上前一步:“父皇!"
皇帝抬手制止太子,目光在裴景明和苏挽晴之间游移:“安宁郡主,朕昨日问你的话,你可想清楚了?"
苏挽晴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皇帝:“臣女选择裴景明。"
“即使放弃皇室尊荣?"
“是。"
裴景明突然单膝跪地:“陛下,臣以裴家百年清誉和北疆军功为聘,求娶安宁郡主。若陛下恩准,臣愿永镇边关,保我朝太平!"
皇帝沉默良久,突然大笑:“好!好一对痴情人!"他站起身,“既如此,朕成全你们。安宁郡主保留封号,赐婚裴景明。另擢升裴景明为镇北将军,婚后赴任。"
“谢陛下!"两人齐齐叩首。
退朝后,皇帝单独召见了苏挽晴。
“你让朕想起了皇兄。"他叹道,“当年他若肯争一争,或许..."摇摇头,“罢了,这枚玉佩还给你。"
那是先皇留给她的信物。苏挽晴双手接过,只见背面多了一行小字:“吾儿雪衣,平安喜乐。"
“朕添的。"皇帝微笑,“去吧,别让裴卿久等。"
三个月后,镇北将军府张灯结彩。
裴琰的身体已大有好转,此刻正坐在高堂上,看着一对新人行礼。苏挽晴凤冠霞帔,裴景明红袍玉带,在众人祝福声中三拜九叩。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中,裴景明悄悄握住苏挽晴的手。她掌心微湿,指尖轻颤,全然不似平日那个冷静果决的暗卫传人。
“夫人紧张?"他在她耳边低语。
苏挽晴耳根通红,却强自镇定:“将军说笑了。"
当夜,红烛高烧。裴景明取下苏挽晴发间最后一支金钗,如瀑青丝倾泻而下。他轻抚她右肩上的牡丹胎记,俯身吻去。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裴景明想起十年前那个失去母亲的雨夜,想起寒山寺的初次相遇,想起醉仙楼顶的生死相托。命运兜兜转转,终究给了他们一个圆满。
“在想什么?"苏挽晴轻声问。
“想我们的以后。"他握住她的手,“北疆风沙大,不比江南。"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红烛熄灭,月光如水。两颗饱经风霜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处。
翌年春日,裴府后园。
两株牡丹开得正艳,一株雪白,一株紫红。苏挽晴轻抚花瓣,身后传来脚步声。
“夫人,北疆来信。"裴景明手持信笺走来,“父亲说朝局已稳,催我们回去看看。"
苏挽晴微笑:“我也想江南了。"
微风拂过,牡丹摇曳。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站在花间,对她温柔微笑。
“母亲..."她轻声呼唤。
裴景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花影婆娑。他揽住妻子的肩:“她们一定也很高兴。"
阳光透过花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两只彩蝶从花间飞起,翩跹着飞向远方,如同这对历经磨难的眷侣,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春暖花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