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灯
暮色从群山的褶皱里流淌下来,将铁轨染成一道生锈的伤疤。绿皮列车喷吐着煤烟驶过赣南丘陵,车窗上粘满蝇尸与瓜子壳,映出闻柳微微翕动的鼻翼——他在捕捉风里残存的气息,那是老赵蓑衣上的桐油味,此刻正被渐浓的夜色稀释。
晓岚攥紧他的手离开铁轨,布鞋陷入路边的煤渣。1993年的晚风裹挟着汗酸与尿素味,月台立柱贴满褪色告示:“严禁盲流滞留”的猩红大字下,墨迹未干的招工启事在风中翻卷:“深圳电子厂急招女工,月薪280元包食宿”。
1.流民图
火车站的铁栅栏外蹲伏着人潮。男人肩扛蛇皮袋,袋口支棱出搪瓷缸柄;女人怀抱婴孩,奶瓶里晃荡着混浊米汤。汗湿的的确良衬衫贴在他们背上,洇出地图般的盐渍。晓岚突然被撞得踉跄——竹扁担挑着的铁笼擦肩而过,笼里公鸡的朱冠在暮色中滴血般红。
“看路!”挑夫吼声嘶哑,胶鞋碾过积水坑。
污水溅上闻柳裤管,露出靛蓝布料下隐藏的补丁,针脚细密如父亲在工棚油灯下的缝补。少年蜷起手指,想起那个暴雨夜:父亲攥着被钢筋洞穿的劳保手套,血水混着雨水在工地的泥潭里绽开暗花。
2. 霓虹渡
天桥阶梯残留着痰迹与瓜皮。晓岚将半块荞麦饼掰进乞儿破碗,那孩子却突然指向桥下:“蓝制服!”
两道幽蓝身影正在桥洞盘查,手电光切开蜷缩的人堆。证件不足者被推上卡车车厢,篷布缝隙间晃动着苍白的脚踝——像极了父亲讲述的“收容遣送”场景。
闻柳急拉晓岚隐入报摊阴影。玻璃柜里陈列着当期的《读者文摘》,封面标题灼目:“千万农民工下珠江的喜与忧”。卖报老太忽然敲窗,枯指点向他们身后:霓虹灯牌“和平旅社”在巷尾明灭,招牌下晃动着酱紫色绸衫。
3. 雨巷行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嵌着烟蒂与鸡骨。晓岚踩到软物低头,竟是半张泛黄的《外来妹》剧照——女主角烫着大波浪倚在流水线旁,背景标语“时间就是金钱”被雨水泡得模糊。巷角录像厅飘出粤语歌声:“命运是对手永不低头...”
酱紫绸衫的女人堵在旅社门口,左眼浑浊如隔夜茶汤,右眼却清亮似初春溪水。她指尖的核桃串突然停转,目光焊死在闻柳手——那枚父亲留下的铜版指,正渗出深蓝油污。
“通铺五块,押金二十。”蔻丹指甲敲着玻璃柜台,柜面压着粮票兑换表,1993年作废字样赫然在目。晓岚拍出皱巴巴的纸币时,女人右眼倏地眯起:“带病的?三楼杂物间单算清洁费!”
4. 父亲的信标
所谓杂物间堆满建筑模具。闻柳抚过墙角石膏柱,凹痕里嵌着半枚指纹——与父亲工具箱里那枚浇筑模的纹路如出一辙。晓岚推开气窗,夜风卷进对面工地的哨音:塔吊探照灯扫过之处,安全帽汇成流动的萤火,将“宏达开发”的巨幅广告牌映成鎏金。
“爹曾经去深圳也爬过这么高。”少年咳喘着蜷进麻袋堆。身体滑落的刹那,额头上的新疤痕在霓虹灯下微微泛青,他回想起父亲春节带回的明信片上,深圳地王大厦的钢架正以三天一层的速度刺向云霄。
窗外突然炸响轰鸣,响彻云霄。
打桩机锤击着大地,震得梁上灰絮如雪纷落。在混凝土的震颤中,闻柳听见父亲离乡前的话:“楼盖到云里,爹就顺着它爬回来。”此刻铁锤每击打一次,地脉深处就传来旧日诺言的回响。
父亲死后,闻柳总爱盯着工地发呆,试图从中寻找到父亲的印记,工友们曾来看望过闻柳,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脸颊,那些手和父亲的一样,温柔而又有力,是那一双双手养活了一个又一个温馨的家庭,然而这些充满力量的手却斗不过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纸……
4.夜巡者
子时的梆声惊飞正在觅食的野猫。晓岚扒窗窥看:天井里紫绸衫女人正焚烧纸钱,火光照亮灵牌上“先夫陈”的描金字。灰烬旋飞处,二楼窗后闪过蓝制服轮廓——工牌反光如毒蛇竖瞳。
“老陈啊...”女人突然放声恸哭,左眼滚落混浊泪滴,右眼却清明如常。她抓起酒坛泼向火盆,“喝!我让你喝个够!家都被你喝散了……”
老陈本和老板娘一起经营这家酒店,但一直入不敷出,去年一张广告带走了他:“宏达集团,让你过上想过的生活。”
老陈去到宏达之后,每个月都写信给老板娘,他说他在山里面,待遇挺好的,生产一种蓝色的漆,每个月还附带一笔不小的钱。
今年3月,和老陈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张工伤鉴定书和一笔微薄的赔偿款,老陈回家后嗜酒如命,他说他的肺里有东西,治不好的,只能靠喝酒缓解一下疼痛。不到半年将积蓄全部花光,最后还是在一天夜里魂归故里……
屋檐铜铃在死寂中自鸣。
塞孔的棉絮裂开细缝,清越铃声惊起满巷的野狗。晓岚望向漆黑天井,火光将女人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灰烬明灭起伏,如一只浴火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