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与画框:时光里的并肩
冬雪落满画室窗台时,池骋的肖像画终于收尾了。吴所畏后退半步,看着画布上穿着赛车服的人——池骋半倚在赛车旁,护目镜推到额角,嘴角噙着笑,背景用了渐变的蓝,像赛道尽头的天空。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池骋从背后圈住他,下巴搁在发顶。画室的暖气开得足,他刚从车库进来,身上还带着雪粒融化的潮气。
吴所畏笔尖轻点画中人的胸口:“少了只狐狸。”他转身去调橘红色,在赛车服内衬的位置补了只蜷着的狐狸,尾巴尖刚好蹭到口袋里露出的画稿一角——那是他偷偷画的赛道缩略图。
池骋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震得吴所畏后颈发痒:“果然还是忘不了你的‘职业病’。”他伸手抽走画架旁的速写本,翻到某页时顿住了——上面画着条蜿蜒的山路,旁标注着“适合新手”,日期是上次说要去跑山的那天。
“开春就去。”池骋把速写本按在胸口,指腹摩挲着纸面的褶皱,“我已经问过了,那条路的雪三月就能化干净。”
吴所畏刚要答话,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画廊策展人发来的消息,问他要不要办个双人展,把赛车主题的画和池骋的奖杯放在一起。他抬头看向池骋,对方正透过画室的窗户看落雪,睫毛上沾着点白,像幅静物画。
“你觉得呢?”吴所畏把手机递过去。
池骋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忽然转身从储物间拖出个长箱子。打开时,吴所畏看见里面躺着套褪色的赛车服,号码布上的“7”字边缘都磨白了。“这是我第一次赢比赛时穿的,”池骋的指尖划过布料上的油渍,“当时你还在看台上,举着速写本差点被人群挤倒。”
吴所畏忽然想起那天的事。秋阳很烈,池骋冲过终点时,他的画稿被风吹飞了半张,后来是池骋的技师捡到还给他的,纸背上还留着个模糊的鞋印。“原来你看见我了。”他伸手抚过那套旧赛车服,布料硬挺,带着时光的重量。
双人展的消息公布后,网上又热闹起来。有人翻出池骋当年的比赛视频,指着看台上某个举着速写本的模糊身影说“那是吴所畏吧”;也有人发现吴所畏早期的画里,总藏着辆银灰色赛车,像个隐秘的符号。
“你看这人说的,”吴所畏戳着屏幕笑,“他说我们是‘赛道与画框的双向奔赴’。”
池骋正给奖杯抛光,闻言抬头:“说得挺对。”他把擦得锃亮的奖杯递过去,“你看这底座,能映出你的影子。”吴所畏低头看去,果然在金属反光里看见自己的侧脸,旁边还叠着池骋的半张脸,像幅拼贴画。
开展前三天,陆明突然发来条信息,说想来看展。池骋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回了个“随时”。吴所畏正在给画框贴防撞条,听见动静时手顿了顿:“他来做什么?”
“或许是想看看,输家的奖杯和赢家的画,能不能放在一起。”池骋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帮他扶着画框,“别担心,赛场的事,早就翻篇了。”
开展当天阳光很好,展厅的落地窗外,积雪正在消融。吴所畏站在《冲线》前,看着观众对着画里的红色赛道指指点点。有人说“这笔触像在燃烧”,有人说“赛车的影子里好像藏着只狐狸”。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紧张的评价,如今都变得轻飘飘的,像窗外的飞絮。
池骋的旧赛车服被挂在展厅中央,旁边并排放着吴所畏的速写本。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指着画里的山路问:“叔叔,这条路真的适合新手吗?”
池骋蹲下来,指着速写本上的标注说:“是的,那里的弯道很缓,旁边还有野樱花,三月开得最好看。”小姑娘的眼睛亮起来:“那我能画下来吗?我也想学画画。”
吴所畏刚好听见,从画筒里抽出张速写纸递过去:“画吧,画完可以送给你。”小姑娘接过纸时,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画笔,池骋伸手去扶,两人的手在半空碰到一起,像无数次在画室里那样自然。
陆明是下午来的。他穿着件黑色风衣,在展厅里慢慢走,目光在那套旧赛车服上停留了很久。走到《冲线》前时,他忽然转身对池骋说:“那辆赛车,我后来拆开看过,没改装。”
池骋正帮吴所畏整理画签,闻言回头:“我知道。”
“那时候是我太急了,”陆明的声音很低,“总觉得赢不了你,就想找点别的理由。”他看向吴所畏,“你的画很好,把赛道画活了。”
吴所畏刚要说话,被池骋轻轻按住手。“谢谢。”池骋的语气很平静,“不过现在我更在意的是,下周去跑山的油够不够。”
陆明愣了愣,忽然笑了:“也是,比起过去的输赢,眼前的日子更重要。”他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了些,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傍晚闭馆后,两人坐在展厅的地板上,对着满地夕阳喝酒。池骋把吴所畏的速写本摊在腿上,一页页翻过去:“你看这张,我当时侧脸的角度多好,你把我画得像没睡醒。”
吴所畏抢过本子:“那是因为你刚比完赛,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他翻到某页停住了,上面画着两只狐狸,一只戴着头盔,一只举着画笔,背景是片空白。
“这里该画点什么?”池骋的指尖点着空白处。
“画条路吧,”吴所畏仰头喝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被池骋伸手擦掉,“一条很长的路,能一直走下去的那种。”
三月的山路果然如池骋所说,野樱花漫山遍野地开着。吴所畏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的速写本被风吹得哗哗响。池骋把车速放得很慢,引擎声温柔得像呼吸,车轮碾过花瓣时,扬起阵粉色的雾。
“你看那边,”池骋忽然停车,指着远处的弯道,“从这个角度看,像不像你画里的赛道?”
吴所畏探头望去,夕阳把山路染成金红色,确实和他画里的场景几乎一样。他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了个小小的狐狸头,旁边标注着“此处适合停车看风景”。
池骋凑过来看时,手机突然响了。是车队经理打来的,说有场慈善邀请赛,问他愿不愿意复出参加。吴所畏看见池骋的喉结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想去就去。”吴所畏合上速写本,指尖敲了敲他的手背,“我可以去现场画,这次保证把你的狐狸画得精神点。”
池骋忽然发动了车子,引擎声轻快得像在唱歌。“不去了,”他转动方向盘,车身沿着山路缓缓向上,“比起赛道,我更想看看山顶的风景。”
车窗外的樱花越开越盛,像场不会落幕的雪。吴所畏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山路上的车辙印慢慢延伸,忽然觉得,所谓的永恒,或许就是这样——有人陪你把弯路走成坦途,把瞬间画成永恒,把赛车的轰鸣和画笔的沙沙声,都酿成岁月里的寻常。
山顶的风带着樱花的甜味,池骋从后备箱拿出折叠椅,让吴所畏坐在悬崖边画画。远处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灯,像片散落的星辰。吴所畏的笔尖在纸上滑动,画下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影子,背景是漫天霞光和蜿蜒的山路。
“画好了吗?”池骋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发顶。
吴所畏把画举起来,晚风掀起画纸的边角:“你看,这条路真的很长。”
池骋的目光落在画纸上,忽然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旋。山风穿过两人之间,带着远处的虫鸣和近处的心跳,像首未完的歌。
原来最好的陪伴,从不是谁为谁停下脚步,而是你走向你的热爱时,我刚好能跟上你的脚步;我沉浸我的世界时,你恰好愿做我的观众。就像此刻,山在,风在,画在,你在,连时光都愿意为这瞬间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