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尽头的樱花
秋深时第一场寒流来的那天,吴所畏正在画室改画。展厅角落里的恒温恒湿机突然发出“嗡”的长鸣,他抬头时,正看见《山路樱花》的画布边缘泛起褶皱,像被谁揉过的纸。池骋刚从赛车场回来,满手油污还没来得及洗,听见动静冲进来,伸手摸画布时指尖都在抖——颜料层裂了道细缝,正顺着画里的山路往下渗。
“怎么会这样?”吴所畏翻出湿度计,指针卡在65%的位置,是颜料最忌讳的湿度。他想起早上保洁阿姨来打扫,说恒湿机的水箱空了,顺手换了桶自来水。“是我没交代清楚,”他攥着画笔的手发紧,指节泛白,“得用蒸馏水,自来水的矿物质会让机器控湿不准。”
池骋没说话,蹲在画前看那道裂缝。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裂缝上,像道洗不掉的疤。吴所畏知道这幅画对他的意义——那是他们去年跑山时,池骋在山顶停下车,指着漫山樱花说“咱以后每年都来”时,他当场画的草稿。展厅的预约电话响了,是家少儿美术机构,说要带孩子来参观,吴所畏盯着来电显示,忽然没了接的力气。
修复比想象中难。画廊请的修复师来看了三次,每次都摇头:“颜料层太薄,裂缝又在色块衔接处,补色容易晕。”池骋把修复师送出门时,吴所畏正蹲在画室角落翻旧画稿,想找张一样的底图重画,却翻到了那本棕色封皮的速写本。最后一页的山路图旁,池骋后来补画的两个小人还带着新鲜的铅笔印,他忽然想起那天池骋握着他的手写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
“别硬撑。”池骋从背后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发顶。吴所畏把脸埋在速写本上,声音闷闷的:“我总觉得是我没护好它。”池骋伸手翻到速写本第一页,指着那辆歪歪扭扭的卡丁车笑:“你看,我当年连方向盘都握不稳,不也照样拿了季军?画裂了就重画,大不了咱再去趟山顶,就当故地重游。”
第二天他们就驱车上了山。秋末的山风裹着松针的凉,樱花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池骋把车停在去年那片空地,吴所畏刚支起画架,天空就飘起了雨。雨越下越急,打湿了画纸,颜料在纸上晕成一片模糊的粉,像他十二年前拿错的那支粉色笔留下的印。
“回去吧。”池骋把画架往车里塞,雨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吴所畏站在雨里没动,看着远处被雨雾遮住的山路,忽然想起展厅里那道裂缝——有些东西碎了,好像真的拼不回去。
下山时车胎爆了。池骋蹲在路边换备胎,吴所畏在车里翻应急灯,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陆明送的那个银质摆件。赛车和画架中间的樱花被震歪了,他伸手想把它掰正,却听见“咔”的一声,樱花的花瓣断了半片。
那天回到家时,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吴所畏把湿画稿摊在桌上,看着晕开的颜料发呆。池骋去厨房煮姜汤,锅铲碰着锅底叮当作响,却没像往常那样哼歌。夜里吴所畏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想查颜料修复的资料,却看见画廊策展人发来的消息:“有位老藏家说想收你早期的画,就是那组《赛道光影》,开了不错的价。”
《赛道光影》是他三年前的作品,画的是池骋在赛道上冲线的样子,每幅画的角落都藏着只小狐狸。当时他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租着顶楼的小画室,画框都是自己钉的,池骋怕他熬夜赶画,每天晚上都绕路去画室楼下,给窗台上的多肉浇水。
“别卖。”池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伸手把他的手机按灭。吴所畏转过身,看见他眼里的光在黑暗里晃:“我知道你想凑钱请更好的修复师,可那些画是你刚起步时的样子,不能卖。”他攥着吴所畏的手往自己手上按,“你摸,戒指还在呢,赛道和狐狸都在,怕什么?”
第二天一早,池骋去了赛车场。吴所畏以为他是去练车散心,直到傍晚收到车队技师的消息:“骋哥把他那辆改装赛车卖了,说要给你请修复专家。”他冲到赛车场时,池骋正站在空荡的车库里,手里捏着个生锈的赛车钥匙扣——那是他第一次拿regional赛冠军时,吴所畏用铜丝给他编的。
“你疯了?”吴所畏把钥匙扣从他手里抢过来,指尖都在抖,“那车是你改了三年的心血!”池骋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头发丝上还沾着车库的机油味:“车没了能再改,可我不能让你对着那幅裂了的画发呆。”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票根,是十二年前那场卡丁车赛的,“你看,当年我连方向盘松了都能冲线,现在这点事算什么?”
修复专家是从上海来的,姓周,头发花白,戴着副金丝眼镜。她蹲在画前看了半天,忽然指着裂缝旁边的樱花笑:“你这颜料里掺了樱花粉?”吴所畏愣了愣——去年画这幅画时,他确实捡了把落在山顶的樱花,晒干了磨成粉混在颜料里。周老师用镊子夹起点颜料碎屑:“这就好办了,樱花粉有吸附性,能把补色的颜料拉住,不会晕。”
修复花了整整一周。每天吴所畏都守在画室,看周老师用细如发丝的画笔补色,池骋就坐在旁边削铅笔,削得比平时更仔细,笔芯断了三次都没烦躁。第七天傍晚,周老师放下画笔:“成了,过两天再上层保护膜,跟新的一样。”
吴所畏伸手摸画布,裂缝处的颜料温温的,像有人用掌心焐过。池骋从背后拿出个小罐子,里面是晒干的樱花:“周老师说下次混颜料,用蜂蜜调樱花粉,不容易裂。”他打开罐子,甜香飘出来,和十二年前看台上那支粉色笔的塑料味,奇异地混在了一起。
画廊重新开展那天,《山路樱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有个小姑娘指着画里的两个小人问:“叔叔,他们为什么手牵手呀?”吴所畏蹲下来,指着画角落的小狐狸笑:“因为他们要一起走很长的路,有山有雨,也有樱花。”
池骋站在展厅门口,手里捏着张新画稿——是吴所畏昨天画的,画的是赛车场的车库,车库门口开着朵小小的樱花,旁边写着行字:“赛道尽头不是终点,是有人等你回家。”晚风从门口吹进来,掀起画稿的边角,吴所畏走过去,把自己的手和他的手并在一起,两枚戒指碰出轻响,像十二年前那场比赛结束时,看台上散落的掌声。
回去的路上,池骋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路边的梧桐叶落了满地,他从后备箱拿出个画架:“来,给我画张速写。”吴所畏笑着拿起画笔,笔尖落在纸上时,池骋忽然说:“等开春,咱再去山顶,这次带桶蒸馏水,给恒湿机灌满。”
月光落在画纸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画里。吴所畏忽然想起周老师说的话:“好画不是没裂缝,是裂缝补好后,更结实。”就像他和池骋,从十二年前那支拿错的粉色笔开始,撞过后脑勺,掉过钥匙扣,卖过改装车,可到最后,赛道还在,画笔还在,樱花也还在。
车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像给路上铺了层碎金。吴所畏把画稿卷起来,塞进池骋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放着那枚生锈的钥匙扣,凉丝丝的,却让人觉得踏实。原来最好的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是有人陪你补裂缝,陪你卖赛车,陪你把落了樱花的山,走成每年都要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