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罐里的小疙瘩
入夏的第一场雷阵雨来得急,画室的恒温恒湿机嗡嗡转着,倒把窗外的雨声衬得更清。吴所畏正给《赛道樱花》补最后几笔光影,池骋从赛车场回来,手里拎着个纸箱子,鞋上沾着半截草叶。
“技师给的新零件,说是能让车的抓地力再提半分。”池骋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凑到画架旁,指尖刚要碰画纸,就被吴所畏拍开。“别蹭,刚调的颜料没干。”吴所畏头也没抬,笔锋在画布上勾出道银亮的光——是赛车冲线时溅起的水花。
池骋没敢再动,蹲在旁边看他画画,忽然说:“下周末有场邀请赛,在邻市,我报了名。”吴所畏的笔顿了顿,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个小墨点。“邻市?来回得两天吧?”他把笔搁在颜料盘上,“不是说这月主攻场地赛吗?怎么又接邀请赛?”
“邀请赛奖金高,”池骋从口袋里掏出张赛程表,“拿了奖金,就能把车彻底翻新一遍,顺便给你换个大点的画架。”吴所畏拿起赛程表,指尖捏得纸角发皱:“你上周才说膝盖疼,邀请赛强度多大你不知道?”
“我心里有数,”池骋想把赛程表拿回来,“技师会跟着去,没事的。”“你总有数,”吴所畏把赛程表往桌上一扔,声音沉了些,“去年在山顶淋雨发烧,今年为了练车连饭都忘了吃,你哪次‘有数’不是硬扛?”
池骋愣了愣,随即也皱起眉:“我扛着还不是为了这个画室?为了让你安安稳稳画画?”“我要的不是大画架,是你别总把自己绷得像根弦!”吴所畏站起来,画室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住了,恒温恒湿机的嗡声都变得刺耳。
“我不拼怎么行?”池骋也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那辆车是你当年攒钱给我买的零件改的,我想把它修得好好的,想拿个奖杯给你,有错吗?”“没错,但你不能拿身体换!”吴所畏指着他的膝盖,“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说的?让你别做高强度对抗,你当耳旁风?”
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雷声“轰隆”响了一声,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陆明正好拎着罐新的野蜂蜜来,刚推开门就觉出不对,“这是咋了?我还带了我爸新摇的蜜……”话没说完,就被吴所畏摆摆手打断:“没什么,你先坐。”
陆明把蜂蜜往桌上放,偷偷瞅了眼池骋,见他抿着嘴不说话,又看了看吴所畏,后者正背对着窗站着,肩膀绷得紧紧的。“要不……我先把蜂蜜放这儿,下次再来?”陆明挠了挠头,刚要抬脚,就被池骋叫住:“不用,你坐吧,我们没吵。”
“没吵才怪,”陆明把椅子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我爸常说,养蜂都不能硬来,得顺着花期,你们俩这跟拧麻花似的,图啥?”他拿起桌上的樱花罐,罐里的蜂蜜还浸着樱花,“你看这樱花蜜,得等花半开的时候采,得慢慢搅,急了就失了味,道理不是一样?”
吴所畏没说话,池骋也别过头看窗外。陆明叹口气,把蜂蜜罐往吴所畏面前推了推:“所畏,池骋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是想把好东西都给你,就是嘴笨,不会说软话。”又转头对池骋说:“你也别犟,所畏是担心你,又不是拦着你追梦,你好好说不行?”
窗外的雨小了些,雷声也远了。池骋从口袋里摸出颗樱花木珠子——是之前磨给吴所畏的那颗,被他盘得光润润的。“我不是硬扛,”他声音低了些,“邀请赛的赛道是直线居多,不用太多弯道对抗,我跟技师说了,就跑半程,拿不到奖金也没关系。”
吴所畏没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陆明见气氛缓和了,赶紧打圆场:“这就对了嘛,有话好好说。对了,我爸说下周山里的野樱花开得正好,要不你们去采点新鲜花瓣?给颜料添点劲。”
陆明走后,画室里静悄悄的。池骋蹲到画架旁,看着那张被墨点弄脏的《赛道樱花》,伸手想擦,又怕擦坏了。“我来吧,”吴所畏拿起笔,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把墨点晕开,竟慢慢变成了朵小小的樱花,“这样倒比原来好看。”
池骋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是枚银质的樱花胸针,跟之前那个摆件是一个系列的,花瓣上刻着细细的纹路。“本来想等邀请赛回来给你的,”他把胸针往吴所畏手里放,“技师的妹妹是银匠,我让她照着你画的樱花刻的。”
吴所畏捏着胸针,指尖划过冰凉的银面。“下周的邀请赛,”他慢慢开口,“我跟你一起去。”池骋愣了:“你不去画廊了?”“画廊有陆明帮衬两天没事,”吴所畏把胸针别在衬衫上,“我去给你当后勤,顺便看看赛道上的樱花——你说过赛道边种了樱树的。”
池骋笑了,眼角的纹路都松了:“种了,去年你画《山路樱花》时,我特意让技师在赛道边栽的。”他伸手抱了抱吴所畏,“下次不跟你犟了,有事好好说。”“我也不跟你急了,”吴所畏回抱住他,“你要是想跑,就去跑,我在旁边看着你。”
第二天一早,池骋去赛车场调试车辆,吴所畏把陆明送的野蜂蜜倒进樱花罐里,又往里面加了些新采的樱花花瓣。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罐里的蜂蜜上,泛着金闪闪的光。他拿出那张被揉皱的赛程表,用抚平,在旁边写了行小字:“带好膝盖护具,不许硬拼。”
周末去邻市时,吴所畏果然跟着去了。他没去赛场内,就在休息室里待着,给池骋的水壶灌满温水,把护膝擦得干干净净。池骋要上场时,他忽然拉住他的手:“别想着拿奖,跑完就好。”池骋点头,把他的手往嘴边凑了凑,轻轻咬了下指尖:“知道了,等我回来给你画赛道樱花。”
比赛没跑多久,池骋就回来了。吴所畏赶紧迎上去,见他膝盖上的护具没歪,才松了口气。“怎么这么快?”他递过毛巾。“跑了半程,感觉膝盖有点沉,就回来了,”池骋擦着汗笑,“技师说我这叫‘识时务’,不算认输。”
休息室的窗外,赛道边的樱树正开着花,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撒了把碎雪。吴所畏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罐子——是他早上装的樱花蜜,“给,补充点体力。”池骋舀了勺放进嘴里,甜香混着花香漫开来,比平时吃的更甜些。
“其实我知道你担心我,”池骋把罐子递回去,“以前总觉得,得拿些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给你,才不算辜负。现在才明白,我好好的,比啥奖杯都强。”吴所畏点头,把罐盖拧紧:“那辆改装车,慢慢修,不急。等你膝盖好利索了,我们再一起去山顶看樱花,今年没看够呢。”
回去的路上,池骋开着车,吴所畏靠在副驾上看窗外。路过一片樱树林时,池骋忽然停下车:“等会儿。”他跑下车,摘了枝开得最盛的樱花,回来插进车里的水杯里。“你看,”他坐回驾驶座,“不用去山顶,路边也有樱花。”
吴所畏笑了,伸手碰了碰花瓣上的露水。其实日子就像这樱花罐,偶尔会因为急、因为犟,结出点小疙瘩,可只要有人愿意先松松手,愿意把话说开,那些疙瘩就会像罐里的樱花似的,被暖烘烘的心意浸得慢慢舒展,最后只剩下甜。
回到画室时,夕阳正好落进来。吴所畏把那枝樱花插进樱花罐旁边的小花瓶里,池骋蹲在恒温恒湿机旁调参数,嘴里又开始哼那支老调子。吴所畏拿起画笔,在《赛道樱花》的角落里补了朵小小的樱花——赛道尽头不是终点,是有人捧着樱花罐,等你把春天带回家,也等你把好好的自己带回家。
池骋调完参数,凑过来看他画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衬衫上的樱花胸针:“下周去木材厂看看?给你做个新画架,不用太大,刚好能放下你画的樱花就行。”吴所畏点头,笔尖在画布上晕开片暖黄的光:“好啊,顺便给你那辆改装车做个樱花木的档位杆,你说好不好?”
窗外的月光又悄悄爬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樱花罐上,落在那幅慢慢画完的《赛道樱花》上。罐里的蜂蜜还在慢慢浸着樱花,像他们的日子,慢慢的,甜甜的,就算偶尔有小疙瘩,也总会被揉得软软的,藏进时光里,变成往后想起时,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小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