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的鞋尖被碎石磨得发毛,阿黄却还在往前拽,狗鼻子凑在空气里嗅,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暮色把山坳里的路泡得发沉,她攥着怀里的月白方巾,指尖反复摩挲着巾角的槐花绣样——货郎说的那个姑娘,颈侧带伤、买了月白线,一定是沈惊寒,一定是。
“阿黄,慢些,别跑丢了。”她喘着气喊,话音刚落,狗突然停住,对着前方的岔路口低吠。林砚之抬头,看见岔路那头有个背着行囊的身影,月白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像片飘在暮色里的云。她的心跳瞬间撞得胸腔发疼,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连掌心的旧伤被方巾硌得发疼都没察觉。
身影似乎也听见了动静,停下脚步往这边望。林砚之看见对方抬手拢了拢头发,颈侧隐约有块淡红的印记——和货郎说的伤一模一样!她刚要喊出“惊寒”两个字,阿黄突然冲了过去,却在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咽,尾巴也耷拉下来。
“你是……青竹村来的?”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却不是沈惊寒的温软,带着点粗粝的沙哑。林砚之这才看清,对方的身形比沈惊寒壮些,眉眼也生得硬朗,颈侧的“伤”其实是块淡红色的胎记,只是被暮色揉成了结痂的模样。
“我……我找一个人。”林砚之的声音瞬间凉了下去,攥着方巾的手紧得指节泛白,“她颈侧有伤,买过月白的线,说要回青竹村。”
那人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说的是前几天在布庄见过的姑娘吧?她昨天就走了,说要抄近路回村,还问我这岔路哪条好走呢。”她指了指另一条往深山去的岔路,“我劝她别走那条,雨刚停,路滑,可她急着赶路,还是往那边去了。”
林砚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条路隐在树影里,黑沉沉的像个吞人的口子。阿黄凑到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摸了摸狗的头,指尖沾了些狗毛,心里却空落落的——差一点,就差一点,又错过了。
“多谢你。”林砚之勉强挤出个笑,转身往深山的岔路走。那人在身后喊:“姑娘,天黑了,山路危险!”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脚步却比刚才沉了许多,怀里的方巾好像也变得重了,压得胸口发闷。
而另一边,沈惊寒正背着行囊,站在另一个岔路口。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颈侧的痂上,淡红的印记在暮色里格外明显。她手里攥着月白线团,用细麻绳缠了又缠,刚才遇到个从青竹村方向来的村民,说村里有人往小镇找亲人,也是个姑娘,牵着条黄狗。
“会不会是砚之?”她心里跳得厉害,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却看见远处的山路上,有个牵着黄狗的身影,正往深山的方向去——那狗的毛色、身形,和阿黄一模一样!她刚要喊,一阵狂风突然卷过,吹得树枝“哗哗”响,把那身影裹进了树影里,再看时,只剩下空荡荡的山路。
“砚之!”沈惊寒往前跑,行囊里的线团滚出来,月白色的线在碎石路上拖出长长的痕,像条没织完的线。她跑过岔路口,却只看见地上的几串脚印,顺着脚印往深山去,又被突然落下的几滴雨打模糊了。
“怎么会这样……”沈惊寒蹲下来,指尖碰着地上的湿痕,雨水落在她的脸上,混着眼泪往下淌。刚才那个村民说,深山里有处崖坡,雨后天滑,常有路人摔下去——砚之会不会走了那条路?她不敢想,又怕自己追错了方向,站在岔路口,看着两条延伸向黑暗的路,第一次慌了神。
林砚之在深山里走了半个时辰,雨渐渐下大了。雨水打在树叶上,“噼啪”的响,像山洪时的声音,让她忍不住发抖。阿黄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尾巴垂着,没了刚才的欢实。她摸出怀里的方巾,方巾已经被雨水打湿,巾角的槐花绣样晕开,像朵哭花了的脸。
“惊寒,你到底在哪……”她对着空荡的山林喊,声音被雨声吞掉,连个回音都没有。脚下突然一滑,她踉跄着抓住旁边的树枝,树枝上的刺扎进掌心,疼得她倒吸冷气。阿黄冲过来,用身体护住她的腿,呜咽着舔她的手背。
而沈惊寒最终还是往青竹村的方向走了。她想着,林砚之要是没找到自己,肯定会回村,说不定现在已经在院里等着了。她捡起因奔跑掉落的线团,重新缠好,揣进怀里,怀里还有那块从林砚之衣襟上扯下的布角,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
“砚之,等我,我马上就回村了。”她对着风说,脚步加快,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颈侧的痂被雨水泡得发疼,却比不过心里的急——她怕林砚之回村见不到自己,又要担心。
林砚之在雨里走不动了,靠在一棵老树下歇脚。阿黄蜷缩在她脚边,用身体给她挡雨。她望着深山外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小镇的灯火,心里却像被雨水泡透了的棉絮,沉得提不起来。她不知道,沈惊寒正背着行囊,往青竹村的方向赶;她也不知道,两人刚刚在同一个岔路口,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雨还在下,把两条路都洗得发亮。林砚之怀里的方巾,沈惊寒怀里的线团,还有那半片布角,都在雨里带着各自的温度,却没能把两个人的脚步,往一起拉。山坳里的风,卷着两人的念想,往两头飘,像封没送到的信,把重逢的机会,又悄悄藏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