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风带着刀割似的冷,卷过操场边的银杏林时,总把满地碎金似的叶子掀得漫天飞。姜稚月抱着画板站在林子里,鼻尖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朦胧的雾。
画纸上是顾白周的侧影。他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穿着件深棕色的羊毛大衣,正低头翻着本厚厚的书,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碎钻。这是她偷偷画的第三十七张他——从图书馆的第三排书架,到篮球场的红色球衣,再到此刻被银杏叶包围的温柔。
“手都冻红了。”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保温杯特有的暖意。姜稚月转身时,撞进顾白周含笑的眼里,他手里捧着个粉色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只圆滚滚的小熊,是上次在饺子馆她多看了两眼的那款。
“给你的,红糖姜茶。”他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指腹擦过她冻得发僵的指尖,“陈老师说你体寒,让我多盯着点。”
姜稚月的心跳漏了一拍。陈老师怎么会跟他说这个?她想起上周美术课写生,自己对着秋风打了个喷嚏,陈老师确实念叨过“天冷要喝姜茶”,没想到被他听了去。
“谢谢。”她捧着保温杯,暖意顺着掌心爬到心口,把方才的寒气都驱散了。
顾白周的目光落在她的画板上,嘴角弯起个好看的弧度:“又在画我?”
她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想合上画夹,却被他轻轻按住:“别藏,我喜欢看你画我。”
他的指尖带着羊毛大衣的温度,落在她的手背上,像片温暖的羽毛。姜稚月抬起头,正对上他认真的目光,银杏叶在他身后簌簌落下,像场金色的雨。
“上次水星凌日……”她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被他打断。
“下周有场天文摄影展,在市科技馆,”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票,递过来一张,“一起去?”
票根是深蓝色的,印着猎户座的图案,和他送的滤光镜上的一模一样。姜稚月接过票,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像触到了冬日里的小太阳。
“好。”
他笑了,眼角的细纹里仿佛盛着阳光:“那天穿我送你的米色围巾吧,和银杏很配。”
她才想起上周收到的快递——条米色羊绒围巾,织着细碎的星轨图案,寄件人地址是天文社活动室。当时她以为是社团福利,现在看来,分明是他的心意。
“嗯。”她低下头,看着票根上的猎户座,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天文摄影展那天飘着细雨,细密的雨丝把科技馆的玻璃幕墙擦得发亮。姜稚月站在门口等顾白周,脖子上围着那条米色围巾,手里攥着本新的速写本——封面上是她画的两只小熊,并排坐在星空下。
“久等了。”
顾白周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他撑着把黑色的大伞,伞沿上挂着水珠,看到她时,眼睛亮得像星子。“今天降温了,怎么不多穿点?”他皱了皱眉,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
“不冷。”她把围巾往脖子里紧了紧,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是她偷偷在他画板旁闻到的那款香水。
展厅里很暖和,暖黄的灯光打在一张张摄影作品上,星云的蓝、星系的紫、流星的金,在墙上织成片流动的宇宙。顾白周走在她身边,偶尔停下脚步,给她讲照片背后的故事——“这张猎户座大星云拍了整整三个月”“那颗脉冲星的自转周期是3.2秒”“这张银河是在西藏纳木错拍的,凌晨四点的星空像块融化的蓝宝石”。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混着展厅里的背景音乐,像首动听的歌。姜稚月拿着速写本,在空白页上画下他说话的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比任何时候都流畅。
走到展厅尽头时,她看到一面照片墙,贴满了参观者的合影。顾白周忽然拿起相机,对她说:“我们也拍一张吧。”
姜稚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举起相机,镜头里的她笑得有些腼腆,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亮晶晶的眼睛。顾白周忽然凑近,在她耳边说:“笑开点,要和星星比亮呢。”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廓,她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却忍不住扬起嘴角。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她看到他眼里的笑意,比照片墙上所有的星星都亮。
“等洗出来给你。”他收起相机,耳尖泛着浅红。
“好。”
雨停的时候,他们走出科技馆。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天边挂着颗明亮的金星。顾白周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个信封,递过来:“这个给你。”
信封是浅棕色的,上面贴着枚银杏叶形状的邮票,盖着今天的邮戳。姜稚月接过信封,感觉它比保温杯还暖。
“回去再拆。”他笑着说,眼里有藏不住的期待。
回到宿舍,姜稚月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是刚才在展厅拍的合影,她的笑容灿烂,他的目光温柔,背景是片绚烂的星云。照片背面,是他清隽的字迹:
“想和你一起看遍所有的星空,从猎户座到仙女座,从水星凌日到月全食,从这个冬天到下个秋天,好不好?”
姜稚月的心脏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速写本里,和那张水星凌日的画放在一起。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像封永远寄不完的信。
她拿出手机,点开顾白周的微信,犹豫了很久,终于打出一行字:
“好,不止星空,还有每个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蝉鸣,秋天的银杏,冬天的雪。”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抖。几乎是立刻,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顾白周的回复:
“那明天,一起去看银杏落叶吧?听说学校的银杏道今天最美。”
姜稚月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眼角的泪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水渍,像雨后天晴的彩虹。
第二天的银杏道果然美得像幅画。阳光穿过金黄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碎了满地阳光。顾白周牵着姜稚月的手,走在落叶铺成的金色地毯上,他的手掌很暖,把她的手包裹得严严实实。
“其实第一次在图书馆帮你拿书时,我就注意到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腼腆,“你蹲在地上捡笔,马尾辫上别着颗星星发卡,很可爱。”
姜稚月愣住了,她都忘了自己当时戴过星星发卡。那是她妈妈送的生日礼物,后来不小心弄丢了,没想到被他记住了。
“还有那次在篮球场,看到你画我的速写本,”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我其实早就知道你在画我,林宇跟我说了好几次,说有个女生总在偷偷看我。”
她的脸瞬间红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小声问,手指轻轻捏着他的衣角。
“怕吓到你啊。”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那么害羞,我怕一说,你就再也不敢画我了。”
银杏叶在他们头顶簌簌落下,像场温柔的祝福。姜稚月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像吻了片飘落的银杏叶。
顾白周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点颤抖:“姜稚月,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她埋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雪松味,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和落叶的沙沙声。
后来的很多年,姜稚月都会想起那个秋天。想起图书馆第三排书架旁的初见,想起云栖山观测站的流星,想起水星凌日那天的告白,想起银杏道上的亲吻。
她和顾白周一起去看了春天的樱花,他用相机拍下她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一起听了夏天的蝉鸣,她在他的速写本上画下两只依偎的蝉;一起捡了秋天的银杏叶,夹在他们共同的日记本里;一起堆了冬天的雪人,给它戴上那条米色的星轨围巾。
他们的爱情,像封永远寄不完的信,每一页都写满了星光,每一笔都带着季风吹过的温柔。而那些未寄出的心事,最终都化作了身边的陪伴,像猎户座的腰带三星,永远明亮,永远相守。
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顾白周拿着枚戒指,单膝跪在他们第一次看流星的云栖山观测站,戒指盒里的钻戒像颗小小的星子。
“姜稚月,”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晚风,“这封信,能让我用一辈子来写吗?”
姜稚月看着他眼里的星空,笑着点头,泪水落在戒指上,像颗永不坠落的流星。
季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消息,而他们的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