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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发星轨与时光的邮戳

季风吹过未寄出的信

小满的风带着麦香钻进窗棂时,姜稚月正坐在藤椅上翻相册。相册的纸页已经泛黄,最上面那张是小星子十八岁生日拍的——姑娘穿着学士服,站在她和顾白周中间,眉眼像他,笑起来的梨涡像她,背景是他们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阳台的望远镜还对着天空,镜头上落着层薄灰,却依旧指着猎户座的方向。

“在看什么?”顾白周端着两杯水过来,脚步有些缓,鬓角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玻璃杯放在藤桌旁,杯壁上印着的小熊图案早已磨平,是当年姜稚月在饺子馆多看两眼的那款,被他用了大半辈子。

“看小星子小时候偷穿你天文服的照片。”姜稚月指着相册里的孩童,姑娘裹着宽大的深蓝色制服,帽子遮住半张脸,手里举着个玩具望远镜,正踮脚往阳台的方向够。

顾白周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熨过的星轨:“那时候她总说,要当比爸爸还厉害的天文学家,结果现在倒好,跑去研究古画里的星图了。”

“随我。”姜稚月挑眉,指尖划过照片里他年轻的脸——那时他还没生白发,穿着件浅灰色连帽衫,正弯腰给小星子系鞋带,阳光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碎金。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看他的样子,也是这样的侧脸,只是那时的心跳是雀跃的慌,现在是安稳的暖。

窗外的石榴树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缀在枝头,像小星子小时候画过的星星。顾白周走到树下,摘下朵最艳的,别在姜稚月的发间:“陈老师上周来电话,说美术馆要办‘青春记忆’展,想借我们当年那幅《猎户座冬夜》。”

那幅画被他们挂在客厅正中央,画框的漆掉了又补,补了又掉,边缘的木纹里藏着小星子小时候用蜡笔涂的涂鸦。姜稚月摸了摸鬓角的银发,忽然笑了:“让他们借吧,也让现在的年轻人看看,我们那时候的星星,是怎么谈恋爱的。”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因为常年握画笔,关节有些变形,他的掌心因为调试了一辈子望远镜,布满细密的茧,两只手交握时,却像两块磨合了半生的玉,严丝合缝。

“下午去云栖山看看?”他忽然说,“观测站翻新了,林宇说加了台新的射电望远镜,能看到更远的星系。”

姜稚月想起上周林宇来送的请帖——他孙子要结婚了,邀请他们去当证婚人。当年那个在社团里起哄的少年,如今也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时光真是快得不像话。

“好啊。”她点头,看着他眼里的光,和当年说“一起去看水星凌日”时一模一样,“带上那台旧相机吧,我想再拍张你看星星的照片。”

云栖山的路修得平整了许多,车子能直接开到观测站门口。姜稚月下车时,被山风卷了满脸的草木香,和三十多年前第一次来这时的味道一模一样。观测站的木屋刷了新漆,院子里的老望远镜还在,旁边多了台银灰色的大家伙,正对着深蓝的天空,像只警惕的眼睛。

“顾老师,姜老师!”林宇迎出来,肚子圆滚滚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可把你们盼来了,我孙子还说要请教您二老,怎么才能像你们一样,一辈子看星星都不腻。”

顾白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有什么诀窍,不过是有人愿意陪你看罢了。”

姜稚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山风拂过的风铃。她看着他走向那台旧望远镜,背影比年轻时佝偻了些,却依旧挺拔,像观测站旁那棵老松树,把根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

她拿出那台旧相机——是当年他送她的生日礼物,胶片早就停产了,他却找人改装成了数码款,镜头上刻着的猎户座还清晰可见。她举起相机,镜头里的顾白周正弯腰调试望远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银发上,像落了层碎星。

“还是这么爱拍我。”他忽然转过头,对着镜头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

“谁让你好看呢。”姜稚月放下相机,走上前帮他扶着望远镜的三脚架,“当年在图书馆画你,现在拍你,以后啊,就把你刻在星星上。”

他握住她的手,一起看向望远镜的目镜。视野里的猎户座比年轻时看到的更清晰,腰带三星像三颗明亮的钻石,系在深蓝的天鹅绒上。“你看,”他轻声说,“这么多年了,它还在那里。”

“我们也在啊。”她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像年轻时的样子。

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涛的声浪,掀动他们的衣角。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近处的草叶上沾着午后的阳光,在望远镜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姜稚月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就像场漫长的观测,她和他是彼此的星,沿着既定的轨道旋转,偶尔有偏离,却总能在某个瞬间,重新找到交汇的光芒。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顾白周从副驾驶座的包里拿出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贴着枚泛黄的邮票,印着云栖山的星空,邮戳是三十年前的今天——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来观测站的日子。

“这是什么?”姜稚月接过信封,指尖抚过邮票上的邮戳,油墨早就干了,却依旧能摸到凹凸的痕迹。

“当年给你的信,没好意思送出去。”他的耳尖泛红,像个害羞的少年,“前阵子整理旧物时翻出来的,想着今天给你正好。”

她拆开信封,里面掉出张画——是用钢笔素描的她,坐在观测站的屋顶上,仰着头看星星,发梢被风吹得乱乱的,裙摆上沾着片银杏叶。画的右下角,写着行小字:

“今天的星星很美,但没你好看。

想把你画进我的星图里,做永远的坐标。”

姜稚月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自己那本旧速写本,最后一页也画着他,坐在银杏树下看星星,旁边写着:“他看星星的样子,比星星还让人动心。”

原来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奔赴。他在画她时,她也在画他;他在写未寄出的信时,她也在把心事藏进速写本的褶皱里。

“我也有东西给你。”她从包里拿出个丝绒盒子,推过去。盒子里躺着枚银质的书签,是当年他送她的那枚,上面的“稚月”和“白周”被岁月磨得发亮,却依旧紧紧依偎在一起。“前几天找人重新抛光了,”她说,“你总说看书眼睛花,用这个垫着,舒服点。”

他拿起书签,指尖抚过那两个名字,忽然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车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条温柔的星轨。

“下个月小星子带男朋友回来,”他忽然说,“我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吧,从图书馆的第三排书架开始。”

“好啊。”姜稚月笑着点头,“还要告诉他们,当年有个傻姑娘,画了他三十七张速写,却不敢说喜欢;有个傻小子,写了满纸的信,却只敢偷偷夹在她的画册里。”

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去,像本被快速翻动的相册。姜稚月看着身边的人,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银发,忽然明白,所谓永恒,从来都不是不老的容颜,而是当季风吹过无数个春秋,当星星换了无数个位置,他还在身边,她还在身边,他们的故事,还在被时光温柔地续写。

冬至那天,小星子带着男朋友回家了。小伙子是学天文的,看到阳台那台旧望远镜时,眼睛亮得像星星:“顾老师,这是1980款的折射镜吧?我在博物馆见过同款!”

顾白周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讲望远镜的故事,从水星凌日讲到猎户座流星雨,从纳木错的银河讲到云栖山的雪夜。姜稚月和小星子在厨房包饺子,听着客厅里的笑声,忽然觉得,这人间的烟火,比任何星空都更让人眷恋。

“妈,”小星子忽然开口,手里捏着个月牙形的饺子,“我爸当年是怎么追你的啊?我问他,他总说‘是你妈先画我的’。”

姜稚月的脸颊热了起来,像年轻时被他撞见画画的样子:“哪有,明明是他先掉草稿纸的。”她把一沓照片推过去,是她整理出来的老照片——有他在图书馆帮她捡书的侧影,有他在画展上偷偷看她的背影,有他在毕业典礼上给她献花的笑脸。

“这些都是爸偷偷藏的,”小星子翻着照片,眼里闪着泪光,“上次我回家收拾书房,在他的天文笔记里找到的,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还有……‘今天她穿了蓝色裙子’‘今天她笑了三次’。”

姜稚月的眼眶也热了。她想起自己那本旧速写本,每一页的角落都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今天他帮我调了画板”“今天他给我带了热可可”。原来那些被小心翼翼收藏的瞬间,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晚饭时,顾白周拿出那瓶珍藏多年的红酒,是他们结婚时陈老师送的,瓶身上的标签都泛黄了。他给每个人倒了杯,举起酒杯时,手有些抖:“今天高兴,我跟你们说个秘密。”

他看向姜稚月,眼里的光比年轻时更温柔:“当年在美术馆,我跟她说有话要讲,结果被我妈一个电话打断了。其实那天我想说的是——姜稚月,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从校服到婚纱,从青丝到白发,从看星星的少年,到数皱纹的老人。”

姜稚月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酒杯里,泛起小小的涟漪。她举起酒杯,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顾白周,我也想跟你过一辈子,从偷偷画你的少女,到陪你看星星的老太太,这封信,我写了一辈子,还想写下去。”

窗外的雪落了下来,轻轻敲打着落地窗,像无数封信被时光投递到人间。客厅里的灯光暖暖的,映着两代人的笑脸,映着墙上那幅《猎户座冬夜》,映着阳台上那台旧望远镜——它依旧对着夜空,像在守护一个跨越了半生的约定。

又是一个秋天,姜稚月和顾白周坐在银杏道上的石凳上,像很多年前那样。他靠在她肩膀上,手里拿着本旧相册,她的头抵着他的额头,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讲照片里的故事。

银杏叶落在他们的银发上,像撒了把碎金。远处的操场上,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在追跑打闹,笑声像风铃,撞碎在金色的阳光里。

“你看,”顾白周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对情侣,女生正拿着速写本画男生,男生偷偷给她递了颗糖,“像不像我们当年?”

姜稚月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像,又不像。我们当年啊,比他们可害羞多了。”

他握住她的手,一起看向天边的猎户座。即使在白天,那三颗明亮的星也隐约可见,像枚永不褪色的邮戳,盖在岁月的信笺上。

“稚月,”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时光,“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跟你一起看星星。”

“好啊。”她的声音也轻轻的,带着笑,“不过下次不许掉草稿纸了,直接跟我说‘我喜欢你’。”

“那你也不许偷偷画我了,”他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直接把速写本砸我脸上,说‘顾白周,我画够了,你跟不跟我走’。”

银杏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像无数个被风吹过的秋天。姜稚月看着身边的人,看着他眼里的自己,忽然明白,那些季风吹过的未寄出的信,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心意,从来都不需要邮票,不需要邮戳,因为最好的信,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

它写在他帮她扶画板的指尖上,写在她为他缝扣子的针脚里,写在小星子的眉眼间,写在无数个一起看星星的夜晚,写在从青丝到白发的相守里。

这封信,时光替他们保管着,岁月替他们见证着,而他们,只需要牵着彼此的手,慢慢走,慢慢看,让季风吹过一年又一年,让星星亮过一夜又一夜,让他们的故事,永远停留在最温柔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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