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下得没有章法,像是被谁揉碎的云絮,绵密地贴在窗玻璃上。姜稚月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被雨水洇得发皱的旧相册,指尖悬在泛黄的照片上——那是十二岁的顾白周,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融化的奶糖,嘴角沾着一点白,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
相册是今天在顾家老宅阁楼找到的。顾奶奶说阁楼漏雨,让她帮忙把旧物挪到储物间,她在积灰的木箱底层翻到了这个红皮相册,还有一沓用牛皮筋捆着的信。信封上没有收信人地址,只在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给月月”。
字迹是顾白周的。少年时的笔锋还带着生涩的用力,横画末尾总习惯性地顿一下,像他说话时偶尔的停顿,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姜稚月拆开最上面的一封,信纸边缘已经发潮,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像朵模糊的云:
“今天放学看到你蹲在花坛边喂猫,白色的那只好像怀孕了,你给它喂了半块三明治。我书包里有妈妈给的小鱼干,想递给你,但是你站起来的时候,辫子上的蝴蝶结蹭到了我的校服,我就跑了。”
她指尖一颤,信纸在掌心轻轻发抖。
十二岁的夏天,她确实总在学校花坛喂一只白猫。有次起身时撞到过一个男生的后背,她慌忙说对不起,对方没回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校服后领上还沾着片槐树叶——原来那是顾白周。
雨又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响。姜稚月继续往下翻,第二封信的字迹工整了些,应该是十三岁写的:
“数学老师让你上黑板做题,你站在上面红了脸,手里的粉笔断了两次。我在下面数你裙摆上的小草莓,数到第二十七颗的时候,你终于写出了答案。其实我早就算出步骤了,但是看着你咬嘴唇的样子,就不想举手。”
她忍不住笑出声,眼眶却有点热。十三岁的她数学总考倒数,每次被点名上黑板都像上刑场,裙摆上的草莓图案还是妈妈特意给她选的,说“看着甜,能给你点底气”。那时总觉得后排有道视线跟着自己,她以为是嘲笑,原来……
窗外的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吹得信纸哗啦啦响。最底下的信封已经快烂了,姜稚月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画:用铅笔勾勒的小房子,烟囱里飘着歪歪扭扭的烟,门口站着两个小人,女孩扎着双马尾,男孩手里举着个气球,气球线在两人之间缠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迹深得快要透纸:“等我学会骑自行车,就载你去看江。”
顾白周找到姜稚月时,她正把信一封封叠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密封袋里。图书馆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停着只安静的蝶。
“怎么不等我来接你?”他走过去,把手里的伞靠在桌角,身上带着外面的湿意,“顾奶奶说你早就走了。”
姜稚月抬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显得比平时柔和些。她把密封袋往抽屉里塞了塞,指尖却被他轻轻按住。
“藏什么?”他挑眉,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哭了?”
“没有。”她别过脸,声音有点闷,“就是阁楼的灰迷了眼睛。”
顾白周没戳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橘子味的,醒神。”
是她喜欢的味道。小时候蛀牙,医生不让吃糖,每次顾白周都会把橘子糖藏在她铅笔盒里,说“含着不嚼,就不算吃糖”。
姜稚月含住糖,甜味在舌尖漫开,她忽然问:“你十三岁的时候,数学是不是很好?”
顾白周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点惊讶,随即低笑一声:“还行。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低头,手指在相册边缘划了划,“就是觉得……你好像什么都做得很好。”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有件事我做了很多年,一直没做好。”
姜稚月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风穿过走廊,带着潮湿的桂花香,他的声音混在风声里,轻得像羽毛:“比如,怎么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
离开图书馆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了层金箔。顾白周推着自行车走在左边,姜稚月走在右边,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
“那沓信,”她踢着路边的小水洼,声音轻轻的,“为什么没寄给我?”
顾白周的脚步慢了些,车把轻轻晃了晃:“写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话当面说更好。”
“那为什么没当面说?”
他侧头看她,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沾了点泥点,像不小心跌进凡间的月亮。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怕你觉得我奇怪。”
十三岁的顾白周,其实每天放学都跟在她身后。看她被巷口的大狗吓得停住脚步,就捡起石头假装路过,把狗赶走;看她蹲在文具店门口看那支草莓图案的钢笔,就省下两周的早饭钱,偷偷买下来塞进她的课桌;看她对着数学题掉眼泪,就在她作业本里夹一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假装是“捡到的”。
那些没寄出的信,其实是他藏在抽屉里的秘密。每次想开口,都怕自己笨拙的喜欢会吓跑她,就像十二岁那年,被她辫子上的蝴蝶结蹭到,就慌得落荒而逃。
“顾白周,”姜稚月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眼睛亮得惊人,“你十三岁的时候,是不是还数过我裙摆上的草莓?”
他愣了愣,随即耳尖开始发烫,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好像是。”
“那你数对了吗?”她往前走了半步,凑近他,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其实有三十颗,你漏了最底下那颗小的。”
顾白周猛地转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夕阳的光落在她眼尾,像撒了把碎金,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点微颤:“姜稚月,那现在……我能重新数一次吗?”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被风吹走,却清晰地落进他心里。
自行车的铃铛被风撞得叮铃响,远处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空气里浮动着雨后泥土和桂花混合的香气。顾白周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没说出口的承诺。
“下个月江潮来的时候,”他说,“我载你去看江。”
这次,他不会再让承诺变成未寄出的信了。
晚上姜稚月整理书包时,发现密封袋被放在了最上层。她打开看,那沓信旁边多了张新的信纸,上面是顾白周现在的字迹,笔锋利落,却在末尾留了个小小的顿笔,像少年时的习惯。
“今天在图书馆,本来想告诉你,那幅画里的气球,其实写了你的名字。
还有,十三岁的草稿纸上,最后一行没写答案,写的是‘姜稚月今天的辫子歪了’。
以及,现在数清楚了,你的裙摆上,有三十颗草莓。
每一颗,都很好看。”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带着远处江水的气息。姜稚月把新的信纸放进密封袋,和那些潮湿的旧信笺放在一起。
原来有些等待,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就像季风吹过山谷,总会带着远方的信,即使迟到了很多年,也终究会落在该去的地方。
她拿起手机,给顾白周发了条信息:“明天早上,能载我去学校吗?”
很快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附带一个小小的草莓表情包,像极了她裙摆上的那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