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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里的车铃

季风吹过未寄出的信

清晨五点半,姜稚月站在穿衣镜前,把校服领口的蝴蝶结系了三次。

第一次系得太松,蝴蝶结歪歪扭扭地垂在锁骨边,像只没睡醒的蝴蝶;第二次系得太紧,勒得脖子发僵,镜子里的自己表情紧绷,活像要去参加什么严肃的考试;直到第三次,指尖捏着米白色的缎带轻轻一绕,结扣端正地落在领口中央,她才对着镜子松了口气,耳尖却悄悄热了起来。

昨晚临睡前,她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擦了三遍,鞋边的泥渍被棉签一点点蹭掉,露出干净的米白色。其实顾白周的自行车是黑色的山地车,后座铺着块深蓝色的帆布,就算鞋子沾点灰,也未必会弄脏那里——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干干净净地坐在他身后。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妈妈探出头:“月月,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平时喊你三遍都赖床呢。”

姜稚月抱着书包走到餐桌旁,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今天要早自习,想早点去背书。”

妈妈把煎得金黄的蛋放在她盘子里,眼底藏着笑:“是吗?我刚才好像听见隔壁顾奶奶说,小白周今天特意调了六点的闹钟,说要去接个重要的人呢。”

“咳咳——”姜稚月被牛奶呛了一下,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妈,你说什么呢。”

妈妈没再逗她,只是递过纸巾:“快吃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六点十分,楼下传来清脆的车铃声。不是那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而是顾白周特意换的铜铃,声音像泉水叮咚,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姜稚月抓起书包就往楼下跑,跑到单元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深吸了口气才推门出去。

顾白周站在梧桐树下,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山地车斜撑在路边,车把上挂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热牛奶和两个三明治。看到她出来,他眼睛亮了亮,抬手按了下车铃:“叮铃——”

“早。”姜稚月走到他面前,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早。”他把塑料袋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顿了顿,又同时移开视线。“买了金枪鱼三明治,你以前说过喜欢这个口味。”

她接过早餐,指尖触到温热的牛奶盒,心里也跟着暖起来。十三岁那年的春游,她带的金枪鱼三明治被同学不小心撞掉在地上,当时她蹲在草坪上差点哭出来,是顾白周把他的火腿三明治塞给她,自己啃了半袋饼干。原来这些小事,他都记得。

“上车吧。”顾白周把后座的帆布又拽了拽,确保铺平,“抓好了。”

姜稚月犹豫了一下,轻轻坐在后座上。帆布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他校服的后摆,车子忽然往前动了动,她吓得赶紧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顾白周的笑声从前面传来,带着点笑意:“不用这么紧张,摔不了。”

“谁紧张了。”她小声嘟囔,却没松开手。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早点摊冒着热气。顾白周骑得很慢,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铜铃偶尔被风吹得叮铃响,像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

姜稚月把下巴轻轻靠在他的后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洗衣液气息。他的后背很宽,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让她想起小时候坐爸爸自行车的感觉,安稳得让人想打瞌睡。

“昨天那幅画,”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气球上的名字,我后来看了。”

昨天晚上她翻出那幅画,对着台灯看了很久,终于在气球的褶皱里认出了歪歪扭扭的“月月”两个字,像被藏起来的星星。

顾白周的车把轻轻晃了一下,速度又慢了些:“看出来了?”

“嗯。”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的边缘,“那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怕你觉得幼稚。”他的声音低了些,“画得太丑了。”

其实一点都不丑。姜稚月在心里说。十二岁的顾白周大概是第一次画画,线条歪歪扭扭,小人的胳膊比腿还长,可那缠绕的气球线,门口歪歪扭扭的小台阶,都透着认真的笨拙,像他藏在信里的那些话,直白又胆怯。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姜稚月忽然指着树干:“你看,这里还有我们刻的字呢。”

树干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里面分别写着“月”和“周”,是小学毕业那天,他们偷偷用美工刀刻的。当时顾白周说:“这样就算我们上了不同的初中,树还记得我们是好朋友。”后来她才知道,他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初中,却偷偷改了志愿,跟她去了同一所学校。

顾白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那时候真傻。”

“才不傻。”姜稚月反驳,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觉得很好。”

他忽然停下自行车,转头看她。晨光落在他眼里,像揉碎了的金箔,亮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很烫。

“姜稚月,”他说,“以后每天都载你上学,好不好?”

铜铃被风撞得叮铃响,远处传来早读的预备铃声,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好。”

到学校时,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姜稚月刚坐下,前桌的林薇薇就转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月月!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你了!你跟顾白周……”

“我们顺路。”姜稚月赶紧解释,脸颊发烫。

“顺路能让他载你?”林薇薇促狭地笑,“全校谁不知道顾白周的自行车后座除了他妈,从没坐过别人。上次班长想借他车去修个东西,他都没同意。”

姜稚月低头假装整理书本,心里却像被糖水泡过,甜丝丝的。她翻开笔记本,忽然发现里面夹着张纸条,是顾白周的字迹:

“数学晚自习前,来三楼空教室找我,给你补上周的错题。”

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简笔画,是一辆自行车,后座坐着个扎辫子的小人,旁边写着“别迟到”。

她忍不住笑起来,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函数题,姜稚月却有点走神。她偷偷看向斜前方的顾白周,他正低头做题,侧脸的线条很清晰,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

忽然,他像是有感应似的,转头看过来,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她慌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耳朵却捕捉到他低低的笑声。

下课铃响时,她的练习册上多了个小小的草莓图案,是用红笔描的,旁边写着:“认真听讲,不然罚你多做十道题。”

姜稚月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草莓,忽然想起他信里写的“数你裙摆上的草莓”,脸颊又开始发烫。

晚自习前的空教室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顾白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旁边放着两支笔,一支黑色,一支红色。

姜稚月推门进来时,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来了?”他抬头,把红色的笔推给她,“先看看这几道题,哪里不懂的标出来。”

她坐在他对面,翻开练习册,发现上面已经用红笔圈出了她易错的步骤,旁边还写着“这里可以用代入法更简单”。他的字迹有力,却在备注时格外温柔,像怕吓到她似的。

“这道题,”她指着一道几何题,“辅助线怎么想到的?”

他俯身过来,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胳膊,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飘过来。他拿起笔,在图上轻轻画了条线:“你看,这个角其实和那个角是对顶角,做条平行线……”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磁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让她忍不住红了脸。她假装认真听题,视线却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写字时指节微微用力,很好看。

“听懂了吗?”他抬头问。

“啊?”姜稚月回过神,发现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进去,赶紧点头,“懂、懂了。”

顾白周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低笑一声,没戳破她:“那再做一遍给我看。”

她握着笔,假装演算,心里却乱糟糟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他起身去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洒满教室,照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上了一层光晕。

“姜稚月,”他忽然开口,“周末有空吗?”

她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墨点:“有、有什么事吗?”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眼睛里带着点神秘的笑意,“去了就知道了。”

晚自习结束时,顾白周又载着她回家。晚上的风有点凉,姜稚月下意识地往他身后靠了靠,手攥得更紧了些。

路过江边时,他停下自行车。夜色里的江水泛着粼粼的光,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像星星掉在了水里。

“你看。”他指着江面,“江潮快到了。”

姜稚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江水比平时更湍急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她忽然想起他信里写的“等我学会骑自行车,就载你去看江”,原来他一直记得这个承诺。

“顾白周,”她轻声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我?”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很喜欢。”

不是“喜欢过”,是“很喜欢”。

晚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他忽然转身,轻轻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点微颤:“姜稚月,我现在也很喜欢你。不是小时候那种,是……”

他没说完,却已经足够了。

姜稚月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和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默契的歌。她轻轻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我知道你藏在信里的喜欢,知道你跟在我身后的那些日子,知道你刻在树上的名字,知道你没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就像季风吹过漫长的等待,终于把未寄出的信,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自行车的铜铃被晚风吹得叮铃响,在寂静的江边回荡。远处的灯塔依旧闪烁,江水哗哗地流淌,像在为他们鼓掌。

“周末想去哪里?”她抬头问,眼睛亮得像星星。

“去了就知道。”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保证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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