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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梧桐叶里的约定

季风吹过未寄出的信

周六的晨光漫过窗帘时,姜稚月正趴在书桌上,对着那沓密封袋里的信发呆。

最上面那封十三岁的信里,顾白周写过:“学校后墙的梧桐树下,藏了颗玻璃弹珠,是蓝色的,像你上次掉在操场的那颗。等你找到它,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那时确实在操场丢过一颗蓝玻璃弹珠,是爸爸出差带回来的礼物,哭了半节课。后来弹珠没找回来,她也就忘了这回事,没想到被少年顾白周记了这么久。

“在想什么?”妈妈敲了敲房门,端着盘切好的草莓进来,“小白周刚才打电话来,说在楼下等你了。”

姜稚月猛地抬头,慌乱地把信塞进抽屉,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弹珠——是昨天放学时,顾白周从口袋里掏给她的,蓝色的珠子在夕阳下泛着光,他说:“在后墙的梧桐树根下找到的,藏了七年,居然没被人发现。”

原来他早就想告诉她那个“秘密”了。

她抓起帆布包跑下楼时,顾白周正靠在自行车旁看手机,晨光落在他发梢,镀着层浅金。他穿了件浅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和平时穿校服的样子很不一样,看得她心跳漏了半拍。

“等很久了吗?”她站到他面前,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里面装着那沓信,她想找个机会,把这些年没说出口的话,也慢慢告诉他。

“刚到。”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弯,“今天带你去个有很多树的地方。”

“很多树?”

“嗯。”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侧头看她,“去了就知道。”

他们没骑车,沿着巷口的老街道慢慢走。早市的摊贩正收摊,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飘过来,顾白周忽然停在一家早餐铺前:“要不要吃碗豆腐脑?小时候你总吵着要加两勺糖。”

姜稚月愣了愣。她确实爱吃甜口的豆腐脑,但那是十岁以前的事了,后来换牙期疼得厉害,就再也没吃过。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

“要加两勺糖吗?”老板笑着问。

“她现在不爱吃太甜的了。”顾白周先一步回答,然后看向她,“加一勺?”

她点头时,心里像被温水漫过。原来他的喜欢从来不是停留在过去的记忆里,而是跟着她一起长大的,悄悄记下她每个阶段的小习惯。

豆腐脑端上来时,上面撒着细碎的榨菜末,甜香里带着点咸鲜。姜稚月舀了一勺,忽然发现碗底沉着颗完整的草莓,是她昨天随口说“想尝尝本地草莓”时提过的品种。

抬眼时,正对上顾白周的视线,他赶紧低头喝自己的咸口豆腐脑,耳尖却悄悄红了。

穿过三条街,前面出现片茂密的树林,树干上挂着“城市森林公园”的牌子。晨雾还没散,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网,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这里以前是片荒地。”顾白周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初中时我常来这里背书,发现有棵树长得很像学校后墙那棵梧桐树。”

姜稚月跟着他往深处走,果然在林子中央看到棵粗壮的梧桐树,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舒展得像把巨伞。树下放着块光滑的青石板,像是常有人来。

“你看。”他指着树干上一块刻痕,那里有个小小的“月”字,旁边是歪歪扭扭的“周”,和小学毕业时刻在老槐树上的字迹很像,只是笔画更稳了些,“去年发现这棵树时刻的。”

她伸手摸了摸刻痕,木质温润,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次。原来他早就在这里,悄悄埋下了和她有关的印记。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转身问他,晨光落在他眼里,像盛着揉碎的星子。

他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是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得有些毛糙。他翻开笔记本,里面贴满了梧桐叶标本,每片叶子背面都写着日期,最早的一片标着“2015年9月3日”——是他们上初一的第一天。

“这是……”

“每天路过学校的梧桐树,就捡片叶子夹进去。”他的声音有点低,“后来发现,其实不是喜欢捡叶子,是喜欢看你从树下走过的样子。”

2016年4月17日的叶子背面,写着:“今天她穿了条黄裙子,跑过树下时,裙摆扫到了我的书包。”

2017年6月25日的叶子背面,写着:“她数学考了85分,在树下跳起来比耶,辫子上的蝴蝶结掉了,我偷偷捡起来,夹在这本子里。”

2018年9月1日的叶子背面,只有一句话:“高中还能和她同班,真好。”

姜稚月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从少年时的生涩到后来的沉稳,每一笔都藏着她不知道的心事。最后一页夹着片新鲜的梧桐叶,是今天的日期,背面写着:“想告诉她,我喜欢她,从十二岁那颗融化的奶糖开始。”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顾白周嘴角沾着奶糖的白,站在老槐树下看她的样子。原来那时候,风就已经把喜欢的种子吹进了他们心里。

坐在青石板上时,姜稚月终于把帆布包里的密封袋拿了出来。

“这些信,我都看了。”她把袋子递给他,指尖有点抖,“其实我也有东西想给你看。”

她从包里掏出个铁盒子,是小时候装弹珠的盒子,里面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最上面的纸条边缘已经泛黄,是初一那年运动会写的:“顾白周跑三千米的时候,好像摔倒了,我要不要去给他送创可贴?可是他好像跟别人谈笑风生,应该不需要吧。”

顾白周拿起纸条,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那是少女时期的姜稚月,笔画娟秀,却在末尾画了个哭脸。

“那天我摔破了膝盖,其实很疼。”他低声说,“但看到你站在操场边看我,就忽然不想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第二张纸条是高一写的:“顾白周今天帮我挡住了掉下来的黑板擦,他手背上红了一块。我想给他涂药膏,可是他跟别人走了。他是不是讨厌我啊?”

“没有讨厌你。”他抬头看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发誓,“那天是怕你看到我手背上的红印会担心,才故意跟同学先走的。回到家,对着那块红印看了很久,居然有点开心。”

姜稚月的眼眶忽然热了。原来那些她以为的“不在意”,全是他藏起来的温柔。就像她偷偷在他生病时,把感冒药塞进他课桌;在他被老师批评时,悄悄在他笔袋里塞颗糖;在他打篮球时,假装看云,其实眼睛一直跟着他跑。

这些没说出口的在意,原来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最后这个,是上周写的。”她拿出最底下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顾白周说喜欢我,我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顾白周拿起纸条,忽然笑了,眼角有细碎的光:“那我再说一遍。”他凑近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树叶,“姜稚月,我喜欢你,从十二岁到现在,一直都喜欢。”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姜稚月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忽然踮起脚尖,轻轻抱了抱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回抱住她,手臂收紧,把她圈在怀里。她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树林里的青草气息混在一起,让人觉得安稳。

“我也是。”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顾白周,我也喜欢你。”

坐在梧桐树下分享午餐时,顾白周从包里掏出个保温盒,打开一看,是糖醋排骨,酱汁亮晶晶的,泛着热气。

“我妈做的,她说你小时候总爱吃她做的排骨。”他把筷子递给她,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合不合你现在的口味。”

姜稚月夹起一块,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小时候她总赖在顾家蹭饭,顾妈妈总笑着说:“月月要是我家闺女就好了,小白周肯定天天抢着给你盛饭。”

那时顾白周总嘴硬地说“才不要”,却每次都把最大块的排骨夹到她碗里。

“顾白周,”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十三岁信里说,数学草稿纸最后写的是‘姜稚月的辫子歪了’,是真的吗?”

他正在喝果汁的动作顿了顿,耳尖泛红:“嗯。那天你站在讲台旁做题,辫子歪到了一边,我想提醒你,又怕你骂我捣乱。”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

“怕你觉得我奇怪。”他挠了挠头,像回到了那个笨拙的少年时代,“那时候总觉得,喜欢你是件不能被发现的事。”

她忽然笑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沓信里的最后一封——那封只有一幅画的信。画里的小房子旁,她补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女孩手里拿着颗蓝玻璃弹珠,男孩手里握着颗草莓糖。

“这个给你。”她把画递给他,“以前没说出口的话,以后慢慢告诉你。”

他接过画,手指轻轻拂过补画的痕迹,忽然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很轻的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好。”他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说。”

离开森林公园时,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白周牵着她的手,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响。

“下周江潮最大的时候,带你去看江。”他忽然说,“这次一定不会迟到。”

“嗯。”她点头,想起他十二岁信里的承诺,忍不住笑,“还要骑自行车载我去。”

“好。”他握紧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以后想去哪里,都载你去。”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姜稚月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树干上那两个小爱心:“等我们老了,再来看这棵树好不好?”

“好。”他低头看她,眼底盛着笑意,“到时候我还载你,就算走不动了,也推着轮椅带你来看。”

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应和他们的约定。姜稚月忽然想起那些未寄出的信,其实它们早就随着季风,吹过了漫长的时光,落在了彼此心里。

那些藏在少年时代的胆怯与欢喜,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与等待,终于在这个傍晚,变成了可以握在手里的温暖。

顾白周忽然弯腰,捡起片落在她发间的梧桐叶,夹进那本牛皮笔记本里。

“今天的叶子,”他说,“要写‘和姜稚月一起,在有很多树的地方,说了很多话’。”

她看着他认真写字的侧脸,忽然觉得,最好的时光,不是藏在信里的过去,而是此刻握在手里的现在,和往后每一个有彼此的明天。

季风会吹过山谷,吹过江河,吹过所有等待的时光,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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