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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漫过的誓言

季风吹过未寄出的信

农历八月十八的清晨,姜稚月是被窗外的风声惊醒的。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到天边翻涌的云层,灰蓝色的,像被揉皱的绸缎。手机在枕边震动,是顾白周发来的消息:“江边风大,穿件厚外套,我七点在楼下等你。”

后面跟着张照片,是他拍的江面——浑浊的江水正拍打着堤岸,浪头比平时高了许多,远处的灯塔在雾里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她翻出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套在连衣裙外面,又在帆布包里塞了条格子围巾。收拾时,指尖碰到那枚蓝玻璃弹珠,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顾白周十三岁的信:“等江潮来的时候,想带你去看浪,听说最大的浪能漫过堤岸的石阶,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去。那时候我就站在你前面,这样浪就不会打湿你的裙子了。”

少年时的承诺,他果然一点一点都在兑现。

下楼时,顾白周正靠在自行车旁检查车链,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上层冷白的光晕。他穿了件深灰风衣,领口立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看得她心跳慢了半拍。

“冷不冷?”他抬头时,眼里带着点暖意,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怎么穿这么少?”

“不冷。”她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里面除了弹珠,还放着那封她写了三天的信——不是给过去的他,是给现在的他。

他却不由分说地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她颈间,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耳垂,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风大,别感冒了。”他的围巾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把她的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

“自行车能骑到江边吗?”她看着远处翻涌的江面,隐约能听到浪涛声。

“嗯,沿着堤岸的小路走,车少。”他推着车往前走,侧头看她,“怕吗?听说今天的浪会很大。”

“不怕。”她跟着他的脚步,声音被围巾闷得有点含糊,“有你在。”

他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时,眼底像落了星子,亮得惊人。

沿着堤岸的小路骑行时,风果然很大,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姜稚月把脸埋在顾白周的后背上,能闻到他风衣里的雪松味,混着江风的咸湿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他骑得很稳,遇到石子路会提前减速,过弯道时会轻轻按响车铃,像是在提醒她抓紧。她的手指攥着他风衣的后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不想松开——这样的距离,近得能听到他的心跳,像和着江潮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快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抓好了。”

前方出现片开阔的滩涂,十几个人正举着相机等浪,远远看去像群静止的剪影。顾白周把自行车停在观景台旁的栏杆边,锁车时,姜稚月发现他的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疤,像是旧伤。

“这是怎么弄的?”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他低头看了眼,不在意地笑了笑:“初二那年,你在江边喂流浪猫,被疯狗追,我帮你挡了一下,被爪子划的。”

她愣在原地,记忆忽然被扯回那个下雨的午后。她确实被狗追过,吓得蹲在地上哭,后来是个穿蓝校服的男生挥着树枝把狗赶走,她只顾着哭,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原来那个人是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怕你觉得欠我什么。”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再说,一点小伤而已。”

江风忽然变大,吹得围巾散开一角。他伸手替她系好,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停留了两秒才移开。“去那边等吧,浪快来了。”

观景台的石阶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他们选了最左边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江面。远处的浪正一层叠一层地涌过来,像匹灰色的绸缎,卷着白色的泡沫,声势浩大。

“你看,”顾白周指着浪头,“最大的浪要来了。”

姜稚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跟着浪涛的节奏收紧。那浪果然比刚才高了许多,像座移动的水墙,带着轰鸣的声响扑向堤岸,漫过最下面的三级石阶,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折射出淡淡的彩虹。

她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他却伸手把她护在怀里,自己面对着浪来的方向。风衣被风吹得鼓起,像只展开翅膀的鸟。

“你看,”他低头时,呼吸落在她的发顶,“这样浪就打不到你了。”

和他十三岁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浪势稍缓时,他们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江风带着潮湿的暖意,吹散了刚才的冷意。姜稚月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罐热可可,递给他一罐。

“其实我小时候很怕水。”她看着远处慢慢平静的江面,忽然说,“有次在泳池差点溺水,后来看到大片的水就发慌。”

顾白周握着热可可的手指紧了紧:“那为什么还愿意来?”

“因为你说要带我来啊。”她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而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裹在掌心。他的手心很烫,几乎要把她的指尖焐化。

沉默在江风中漫延,却一点都不尴尬。姜稚月数着他风衣上的纽扣,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偶尔有浪头拍过来,他就下意识地把她往怀里带一点,像护住什么稀世珍宝。

“顾白周,”她忽然想起那封没送出的信,心跳开始加速,“我有东西给你。”

“嗯?”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浅黄信封,递过去时,指尖在发抖。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颗小小的草莓,是她模仿他信里的笔迹画的。

“这是什么?”他接过时,眼里带着点惊讶。

“给你的信。”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现在不能看,要等我走了再看。”

他捏着信封的指尖顿了顿,随即笑了,把信小心翼翼地放进风衣内袋,贴在胸口的位置。“好,等你走了再看。”他没追问里面写了什么,只是看着她,“那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枚银质的戒指,戒面是片梧桐叶的形状,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

“这是……”

“去年在森林公园刻字时,捡了块梧桐木,找银匠融了做的。”他的耳尖有点红,声音低了些,“刻了你的名字,在叶子背面。”

姜稚月拿起戒指,果然在梧桐叶的背面摸到细小的刻痕,是“稚月”两个字,刻得很轻,像怕弄疼了她。

“顾白周,这是……”

“不是求婚。”他赶紧解释,有点慌乱,“就是想送你个东西,能一直带着的那种。等你……等你以后想谈恋爱了,如果那时我还在,就戴着它来找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胆怯,像回到了十二岁那年,攥着奶糖不敢递过来的样子。姜稚月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笑出了声,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

“不用等以后。”她仰头看他,江风掀起她的发梢,露出清亮的眼睛,“顾白周,我现在就想和你谈恋爱。”

回去的路上,顾白周没骑自行车,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在堤岸的步道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画。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忽然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不告诉你。”她晃了晃戴着戒指的手,银质的梧桐叶在夕阳下泛着光,“要等你看完才知道。”

他低笑起来,笑声被风吹得很远。“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眼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是不是写着‘顾白周,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她的脸颊瞬间发烫,转身想跑,却被他拉住手腕,轻轻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和江潮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首温柔的歌。

“姜稚月,”他低头时,呼吸落在她的额间,“我知道。”

他知道她十二岁时,偷偷在他的课桌里塞过润喉糖,因为他那天咳嗽得厉害;知道她十五岁时,在他的篮球服里缝过名字贴,怕他和别人的弄混;知道她十七岁时,每次看他的眼神,都藏着和他一样的欢喜。

这些没说出口的在意,原来他都懂。

夕阳慢慢沉入江面,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顾白周忽然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回家吧。”他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妈说今天炖了汤,让你去家里吃晚饭。”

“啊?”她有点慌乱,“这样会不会太突然?”

“不会。”他转头看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妈早就把你当儿媳妇看了,从你十岁赖在我家蹭排骨那天起。”

她的脸瞬间红透,伸手捶了他一下,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紧扣。

晚饭时,顾妈妈果然对她格外热情,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像座小山。顾白周坐在她旁边,看似在看电视,实则一直在帮她挡掉顾妈妈夹来的红烧肉——他知道她最近在控制体重。

饭后,顾白周送她回家,两人在楼下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江潮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封信,记得看。”她踮起脚尖,把他的围巾解下来,还给了他。

“嗯。”他接过围巾,却没松开她的手,“上去吧,早点休息。”

她转身时,他忽然叫住她:“姜稚月。”

“嗯?”

“戒指别摘。”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戴一辈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转身跑上楼时,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他的低笑声。

站在卧室窗前往下看,顾白周还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封信,借着路灯的光慢慢读。她看到他的肩膀轻轻晃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封信里,她写:“顾白周,其实我早就发现你跟在我身后了。十三岁那年的草稿纸,我看到了最后一行字;森林公园的梧桐叶,我知道你每天都去看;还有这次的江潮,谢谢你站在我前面,替我挡住所有风浪。原来季风吹过的这些年,你早就把未寄出的信,藏进了我的整个青春里。”

楼下的顾白周忽然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挥了挥手。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里的笑意,亮得像江潮上的星子。

她忽然想起那沓信里的最后一页,顾白周画的小房子。现在她终于明白,最好的房子,不是画里的,是有他在的地方。

江潮会退去,季风会转向,但有些东西,会像那枚梧桐叶戒指一样,永远留在彼此的生命里,带着时光的温度,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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