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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里的热汤与星光

季风吹过未寄出的信

十一月的寒流来得猝不及防,清晨推开窗时,姜稚月发现楼下的梧桐树落了满地金黄,风卷着叶子打着旋儿,像谁撒了把碎金。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顾白周发来的消息:“早读前有测验,我在你书包里放了块巧克力,记得吃。”

她翻身下床,果然在帆布包外侧的口袋里摸到块圆滚滚的东西——是她爱吃的黑巧克力,包装纸上画着只叼着草莓的兔子。指尖触到包装纸的褶皱,忽然想起十五岁的冬天,她因为月考失利躲在操场角落哭,口袋里凭空多了块同款巧克力,当时只当是哪个同学放错了,现在才明白,是他悄悄塞进来的。

那些年藏在暗处的温柔,像此刻透过窗帘的阳光,一点一点漫进心里,暖得让人鼻头发酸。

“月月,快下来!”妈妈在楼下喊,“小白周说顺路,载你去学校!”

她抓起书包往楼下跑,顾白周正站在梧桐树下擦自行车座,霜气在他的睫毛上结了层薄白。他穿了件深棕色的厚外套,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双眼睛,看到她时,眼尾弯了弯,像含着笑。

“等很久了?”她站到他面前,发现他的耳朵冻得通红。

“刚到。”他把车把转过来,车筐里放着个保温杯,“我妈煮的姜枣茶,热的,路上喝。”

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晃了晃就溢出点褐色的汤汁,带着甜香。姜稚月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怎么不多穿点?”她皱眉,把自己口袋里的暖手宝塞给他——是昨天特意充好电的,想着他骑车手会冷。

他低头看了眼粉色的暖手宝,上面印着只兔子,忽然笑出声:“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口袋里还有一个。”她撒谎,其实只有这一个。

他却没戳破,把暖手宝塞进外套口袋,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掌心,留下点温热的触感。“上车吧,要迟到了。”

早读课的测验考数学,姜稚月握着笔,忽然想起上周顾白周在空教室给她补课的样子。他俯身讲题时,呼吸落在她的练习册上,晕开小小的墨点,像他信里那些被雨水洇湿的字迹。

“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怎么做?”她当时咬着笔杆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喉结动了动,伸手拿过她的笔,在图上轻轻画了条线:“你看,这里藏着个等腰三角形,就像……”他忽然停住,耳尖泛红,“像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她当时没懂,现在看着试卷上的几何图,忽然明白了。那些绕来绕去的辅助线,像极了他们年少时的心思,明明一步就能说清,却偏要拐好几个弯,才敢把真心露出来。

交卷时,顾白周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最后一题做出来了?”

“嗯。”她点头,想起他教的方法,忍不住笑,“用了你的‘等腰三角形’。”

他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指尖在她的练习册上敲了敲:“放学等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他眨了眨眼,转身回了座位,留下个挺直的背影。

放学后的风更冷了,卷着碎雪沫子往人领子里钻。姜稚月缩着脖子站在教学楼门口,顾白周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筐里放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冷坏了吧?”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雪松味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把寒风都挡在了外面。

“你要带我行哪里?”她看着他把袋子往车后座捆,像是本书,又像是个盒子。

“去了就知道。”他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抓好了,今天路滑。”

她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手指刚碰到他的外套,就被他伸手握住,按在自己腰侧:“这样稳点。”

他的腰很结实,隔着厚厚的布料,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姜稚月的脸瞬间发烫,把脸埋进围巾里,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看路边的风景。

自行车拐进条陌生的巷子,尽头是家亮着暖黄灯光的老书店,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时光书社”。

“这里是……”

“我爸以前常来的地方。”顾白周锁好车,推开玻璃门,风铃叮铃作响,“老板认识我,说有本我找了很久的书到了。”

书店里弥漫着旧书的油墨香,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爷爷,看到顾白周时笑了:“小白周来啦?那本《潮汐观测手记》给你留着呢。”

顾白周接过书,递给姜稚月。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片翻涌的海浪,扉页上写着行钢笔字:“赠白周,知你爱观江潮,盼你如潮般,奔涌不息。”

“是我爸写的。”他声音低了些,“他以前是水文站的观测员,总说江潮里藏着时间的秘密。”

姜稚月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上面画着幅简易的江潮图,旁边写着“10月17日,潮位1.8米,白周说要带同学来看,她喜欢蓝色”。

日期是三年前的,正是她掉了蓝玻璃弹珠的那年。

“你爸……”她抬头,看到顾白周的眼眶有点红。

“前年走的,突发心脏病。”他笑了笑,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总说,没来得及看我带‘那个同学’来看潮,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姜稚月忽然想起顾白周十三岁的信:“爸爸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带她看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他带妈妈看了一辈子江潮,我想带你看一次。”

原来那时候,他就想把最珍贵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掌心焐着,像在焐热一段被时光冻住的回忆。

从书店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顾白周把《潮汐观测手记》放进车筐,忽然说:“去我家吃晚饭吧,我妈说包饺子。”

“会不会太打扰?”

“我妈昨天就开始备馅了,说你爱吃白菜猪肉馅的。”他推着车往前走,雪落在他的发梢,像撒了把糖。

顾家的灯亮得很暖,顾妈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擀皮,看到他们进来,笑着往姜稚月手里塞了个热水袋:“冻坏了吧?快坐,饺子马上就好!”

顾白周去洗手时,顾妈妈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白周这孩子,心重。他爸走后,他总闷在房里翻那本观测手记,直到上个月,说要带个姑娘来看江潮,才见他笑了。”

姜稚月的眼眶忽然热了。原来他把她的出现,当成了走出阴霾的光。

饺子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顾白周把煮得最饱满的那盘推给她,自己捡了几个破了皮的。他剥蒜时,姜稚月发现他左手的虎口处有个月牙形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划的。

“这是怎么弄的?”她夹了个饺子给他。

“高二那年,你晚自习走夜路,被醉汉拦住,我替你抢书包时,被他的酒瓶划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送你回家,你一路都在发抖,我就想,以后一定要每天送你。”

她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高二那年的冬天,她确实遇到过醉汉,是个穿黑外套的男生帮她解了围,她吓得没敢回头,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像顾白周。

原来又是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怕你担心。”他捡筷子时,指尖碰到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再说,保护你不是应该的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玻璃上沙沙作响。顾妈妈端着醋碟进来,笑着说:“看你们俩,吃个饺子还含情脉脉的!”

姜稚月的脸瞬间红透,顾白周却忽然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说:“妈,我在追稚月。”

顾妈妈手里的醋碟晃了晃,随即笑开了花:“早该如此!我就说你俩,从小就黏在一起!”

吃完晚饭,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给地面镀上层银白。顾白周送她回家,两人踩着积雪慢慢走,脚印在身后连成串。

“那本观测手记,”姜稚月忽然说,“你爸爸好像很喜欢我。”

“他说,能让我偷偷记在本子里的姑娘,一定是好姑娘。”他低头看她,月亮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落了层雪,“他还说,等我找到你,就把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铜钥匙,上面挂着个海浪形状的吊坠:“是开我爸书房抽屉的钥匙,里面有本相册,全是……”他忽然停住,耳尖泛红,“全是他偷偷拍的你,说‘这姑娘笑起来,比江潮还好看’。”

姜稚月握着冰凉的钥匙,忽然想起顾白周十五岁的信:“今天看到你在操场跳皮筋,辫子甩得像小旗子,我爸举着相机路过,说要拍下来当屏保。我抢过相机说‘丑死了’,其实偷偷存了相册。”

原来那些被他藏起来的欢喜,早就被全世界看穿了。

走到楼下的老槐树下,顾白周忽然转身,轻轻抱住了她。他的外套上沾着雪,却带着暖意,像冬夜里的炉火。

“姜稚月,”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发颤,“我以前总怕,自己不够好,给不了你想要的。可我爸说,喜欢一个人,不是等自己变得完美,而是现在就想把所有的好都给她。”

他低头时,呼吸落在她的唇上,像带着姜枣茶的甜香。

“所以,”他的睫毛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用一辈子,把没说出口的话,慢慢告诉你?”

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她的无名指上,梧桐叶戒指泛着银白的光。姜稚月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像回应他藏了整个青春的等待。

“好啊。”她说,声音轻得像雪花,“顾白周,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远处传来谁家的电视声,演着老电影,台词模糊地飘过来:“有些信,不用寄出去,风会带它去该去的地方。”

姜稚月靠在顾白周怀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明白,那些未寄出的信,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等待,早就在彼此的生命里生了根,发了芽,在这个冬夜里,开出了最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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