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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褶皱

季风吹过未寄出的信

姜稚月把最后一只纸箱塞进储藏室时,梅雨季的风正顺着窗缝往里钻。纸箱角蹭过墙面,露出半张泛黄的信封,她伸手去够的瞬间,指尖撞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上。

"嘶——"她含住指尖转身,看见顾白周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还攥着她落在玄关的药箱。

"搬家公司说你拒收了他们的帮忙。"他把碘伏棉签递过来时,喉结动了动,"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姜稚月低头盯着棉签上晕开的血珠,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暴雨天。顾白周把她的自行车扛在肩上,校服后背洇着深色水渍,她跟在后面数他踏过水洼的脚印,数到第七个时被他转身塞进便利店的暖风机前。

"别碰生锈的东西。"他现在的语气和那时几乎一样,只是袖口多了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衬得手腕格外清瘦。

储藏室的旧空调发出垂死的嗡鸣,顾白周弯腰去捡那只掉落的信封。姜稚月突然按住他的手背,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叠成一团,像被揉皱的旧报纸。

"别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要寄给你的。"

顾白周的指尖顿住了。信封右下角的邮戳已经模糊,能辨认出的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正是他出国那天。

那年春天的玉兰花开得格外疯,姜稚月蹲在他家楼下的邮筒前,把信投进去又抽出来,直到信封边缘磨出毛边。最后一次拽出来时,指尖被投信口的铁皮划破,血珠滴在"顾白周收"那三个字上,像个拙劣的标点。

"为什么没寄出去?"他的声音很低,尾音沾着潮湿的水汽。

姜稚月突然笑出声,起身时撞翻了身后的纸箱。泛黄的信纸从裂开的纸箱里涌出来,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她认出那是大学时写的信,有的只写了个开头,有的被眼泪晕开了字迹,最底下那封的信封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因为..."她蹲下去捡信纸,手指被一张照片硌了一下。照片上的顾白周穿着高中校服,站在运动会的领奖台上,嘴角扬着桀骜的弧度。背面有他的字迹:"给稚月,谢礼。"

那是他替她赢的八百米冠军奖品,一个印着校徽的保温杯。后来被她摔在医院走廊,碎玻璃混着没喝完的姜茶,在瓷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因为每次写好,都觉得还不够。"姜稚月把照片塞进他手里,"不够告诉你那天我为什么不去机场,不够解释我妈突然住院不是借口,不够..."

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雷声打断。顾白周伸手扶住她的后颈,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耳垂。这个动作和七年前在医院太平间外如出一辙,那时她哭得喘不过气,他就是这样按着她的后颈,声音哑得像砂纸:"别怕,我在。"

"我怕的是你不在了。"姜稚月突然抬头,鼻尖撞上他的下巴,"顾白周,你走的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签病危通知。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别耽误你前程。"

储藏室的灯泡闪了闪,灭了。黑暗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顾白周的指尖顺着她的脊椎往下滑,摸到她后腰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她为了凑手术费,在夜市打工时被失控的电动车撞的。

"这些年,"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我每年三月都在等一封迟到的信。"

姜稚月突然想起上个月在画廊看到的那幅画。灰蓝色的背景里,无数封信从天空坠落,邮戳全是同一个日期。画展的标签写着:《未达之信》,作者周白。

她当时还笑这名字取得奇怪,直到刚才在储藏室看到顾白周的行李箱——托运标签上的拼音赫然是Zhou Bai。

"周白是你?"她摸到他西装口袋里的钢笔,笔帽上刻着小小的月亮图案,那是她高中时送他的生日礼物,后来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顾白周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未寄出的信封塞进她手里。信封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姜稚月拆开时,发现里面除了她的信纸,还有一张打印的机票。日期是三天后,目的地是她现在住的城市。

"我找了很多地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问遍了所有同学,直到上周在医院看到你的名字。"

雨声渐歇时,顾白周在纸箱堆里找到那只碎了杯盖的保温杯。他把它灌满热水塞进姜稚月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斑驳的搪瓷传过来,像十七岁那个被阳光晒暖的午后。

"信不用寄了。"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我回来了。"

储藏室的门被风吹开,带着玉兰花香的季风吹进来,卷起散落的信纸。姜稚月抬头时,看见顾白周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温柔的光,像多年前那个站在领奖台上,悄悄朝她比了个胜利手势的少年。

保温杯里的水冒着热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成朦胧的雾。姜稚月忽然明白,有些信注定不会寄出,就像有些人,注定要在季风掠过的季节里,重新找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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