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揭幕那天,季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掠过美术馆的玻璃幕墙。姜稚月站在入口处,看着海报上"《未达之信》——周白个人作品展"那行字,忽然想起顾白周昨天在画室说的话:"每个未寄出的信封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天气。"
展厅的顶灯是暖黄色的,像悬在半空的月亮。顾白周穿着深灰色西装,正在调试最后一幅画的射灯,袖口露出半截手表——表带内侧刻着个"月"字,是她上周用他的刻刀偷偷划上去的。
"紧张吗?"姜稚月走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画框边缘,那里贴着张小小的便签,写着"3号展柜补光角度35°",字迹和高中时他替她抄的笔记一模一样。
顾白周转身时,睫毛上沾着点灰尘。"比当年在机场等你时好点。"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擦过她耳后的痣——那是她十七岁出水痘时留下的,他当时总开玩笑说像颗没长好的星星。
第一波观众涌进来时,姜稚月被挤到了角落。她看着人们在那幅《稚月的信》前驻足,画布上散落着数百张信纸,每张都印着不同的邮戳,最中央那封的收信人地址被画成了玉兰树的形状。
"听说这些都是真的信。"旁边有个穿校服的女生小声说,"我老师说,艺术家找了五年才收集全。"
姜稚月的指甲掐进掌心。她认得最左下角那封信,信封上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她大二那年在宠物医院做义工时写的,当时刚送走一只叫"小白"的流浪猫,总觉得该跟顾白周说点什么。
"找到了。"顾白周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杯套上印着美术馆的logo,"你写'小白'的那封信,我在宠物医院的旧档案柜里翻到的,积了三层灰。"
热可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姜稚月想起那个雪夜,她蹲在宠物医院的台阶上写信,笔尖冻得发僵。后来护士说有个戴口罩的男人来问过,有没有女生在这里写过信,还留下了罐热可可。
"那罐可可我喝了。"她低头抿了口,甜腻的暖流漫过喉咙,"以为是护士小姐送的。"
顾白周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那天我刚下飞机,行李还在机场。"他指着展厅尽头的一幅画,画布上是凌晨三点的机场行李提取处,角落里放着个印着校徽的帆布包——那是她送给她的毕业礼物,后来被他落在了安检口。
观众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姜稚月抬头,看见工作人员揭开了最后一幅压轴之作的幕布:灰蓝色的背景里,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少女站在邮筒前,女生正把信往投递口里塞,男生的手悄悄背在身后,手里攥着半条灰色围巾。
画的标题是《三月十六日》。
"画的是我们?"姜稚月的声音在发抖,画布左下角的细节里,女生的帆布鞋上沾着泥点,那是她当年在机场跑断鞋跟时蹭的。
"是你把信投进邮筒的那天。"顾白周的指尖划过画框,"我躲在树后面,看着你投完信就跑,书包上的兔子挂件晃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那天转身时,好像看到玉兰树后有个熟悉的背影,当时以为是错觉。原来有些目光,早在很多年前就追着她跑过了整个青春。
展厅的广播突然响起寻人启事,找一位姓林的医生。姜稚月转身时,看见林医生正举着手机拍照,镜头对着那幅《医院走廊》——画里有个碎掉的保温杯,旁边散落着没写完的信纸,抬头写着"妈,别担心手术费"。
"小白周啊。"林医生走过来拍了拍顾白周的肩,"当年跟你说这姑娘总在换药时写信,没骗你吧?"
顾白周的耳尖红了。"谢谢您每次都把信偷偷收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枚玉兰形状的胸针,"我妈说,当年要是有您这样的医生,她就不会走那么早了。"
姜稚月这才知道,顾白周的母亲也是林医生的病人,走的时候他才十五岁。难怪他总在医院走廊待很久,难怪他那么懂她看着输液管时的沉默。
暮色漫进展厅时,观众渐渐散去。姜稚月站在《三月十六日》前,发现画框边缘藏着个小小的机关。她按下去的瞬间,画的背面弹出个暗格,里面放着封崭新的信封,收信人写着"姜稚月",寄信人是"顾白周",邮戳是今天的日期。
"这是..."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张画着笑脸的便签,下面写着串地址,是市郊的一家疗养院。
"我找到我外婆了。"顾白周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她还记得你,说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总偷她家院子里的玉兰花。"
姜稚月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她翻墙去偷邻居家的玉兰花,被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抓个正着。后来老太太总喊她去吃桂花糕,说她的小孙子跟她一样爱爬树。那个小孙子,总躲在门后偷偷看她,手里攥着本画满玉兰的速写本。
原来他们的故事,比那些未寄出的信,开始得更早。
晚风穿过展厅,卷起地上散落的宣传页。姜稚月看着那些印着画作的纸页在风里打转,忽然觉得那些未寄出的信从未真正沉默过。它们藏在馄饨店的辣椒油里,藏在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里,藏在每个玉兰花开的春天里,等一个季风过境的时刻,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吹成了彼此能听懂的回声。
"明天去看外婆吧。"她转身时,胸针上的玉兰花瓣蹭过顾白周的领带,"我想告诉她,当年偷的花,后来长成了一片树林。"
他的笑声混着风声落下来,带着初秋的清冽。顾白周低头时,吻落在她发顶,像枚盖在时光上的邮戳,清晰而坚定。
展厅的灯次第熄灭,只有《三月十六日》还亮着。画里的少年少女站在邮筒前,季风掀起他们的衣角,像要把所有未完待续的故事,都吹向一个崭新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