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姜稚月正蹲在新画室的窗台上贴窗花。顾白周的新画室在老城区的顶楼,窗外那棵玉兰树的枝桠上积着薄雪,像谁撒了把碎银子。她手里的窗花是剪的两只兔子,一只举着信封,一只背着画夹,是昨天在疗养院跟顾白周外婆学的。
“当心摔下去。”顾白周从背后托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渗进来,像揣了个暖炉。他刚从邮局回来,手里捏着枚新刻的邮戳,木质的,上面刻着“玉兰巷”三个字,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月亮图案——是他照着她耳后的痣刻的。
姜稚月转身时,窗花的边角扫过他的鼻尖。“老邮局的王师傅说,这邮戳能盖一辈子。”她指着他掌心的木戳,忽然发现边缘刻着行极小的字:“周&月,2023.12.21”,正是今天的日期。
画室的角落里堆着刚到的画框,最上面那只贴着张便签,是顾白周的字迹:“稚月专属画框,尺寸52×38cm(她写信用的信纸大小)”。姜稚月掀开防尘布,看见画布上已经起了稿:雪后的老邮筒旁站着两个背影,女生手里的信纸被风吹得扬起一角,男生的手悄悄搭在她的肩上。
“画名叫什么?”她指尖划过画布上未干的颜料,是浅灰色的,像蒙着层薄雪的记忆。
顾白周把邮戳放在画架旁的木盘里,里面还躺着几枚旧邮戳——有春风巷老邮筒的,有慕尼黑美术馆的,最底下那枚是疗养院的,上面沾着点桂花末。“叫《第一封寄出去的信》。”他从抽屉里拿出张米白色信纸,推到她面前,“今天写的信,我用新邮戳盖。”
姜稚月提笔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玉兰树的枝桠渐渐弯了腰,像在低头看他们写字。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雪夜,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在春风巷的邮筒前跺脚,顾白周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自己冻得鼻尖发红,却说“男生火力旺”。
“写什么呢?”她咬着笔杆笑,“好像该说的,都在那些没寄出的信里说过了。”
顾白周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那就写今天的雪。”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写窗台的窗花歪了一只耳朵,写画框里的邮戳沾了雪,写我现在想吻你。”
信纸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颤动,姜稚月低头写字时,睫毛上落了点雪光。她写:“顾白周,今天的雪落在睫毛上,像你十七岁给我戴围巾时,落在我发间的那片。原来有些温度,会在时光里酿成酒,越久越暖。”
顾白周拿过信纸,在末尾盖下新刻的邮戳。木质的纹路在纸上压出浅浅的印,“玉兰巷”三个字周围,月亮图案的边缘沾着点墨,像晕开的月光。“这是第一封盖着我们地址的信。”他把信纸折成小巧的方块,塞进个牛皮纸信封,在封口处画了个笑脸,“收信人是顾白周,寄信人是姜稚月,地址是永远。”
雪停的时候,他们踩着积雪去春风巷。老邮筒被雪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糖罐,顾白周掏出那封刚写的信,从投递口塞进去时,铁皮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落了个清脆的句号。
“真寄啊?”姜稚月拽着他的袖子笑,“地址都没有,会被退回的。”
顾白周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把黄铜钥匙,插进邮筒底部的锁孔。“王师傅把钥匙给我了。”他转动钥匙时,积雪从邮筒顶上簌簌落下,“以后这邮筒,归我们管。”
邮筒里堆着些旧信件,大多是些明信片和传单,只有最底下压着个熟悉的信封——是五年前三月十六日她投的那封,信封一角的裂口还在,上面的雪渍已经变成了浅黄的印子。顾白周把它抽出来时,信纸哗啦啦掉了出来,最上面那张写着:“顾白周,机场的广播在催了,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姜稚月的眼眶突然热了。原来这封信一直在这里,在春风巷的雪地里,在时光的邮筒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被收信人亲手取出。
顾白周把新写的信和旧信叠在一起,重新塞进邮筒。“让它们做个伴。”他锁好邮筒时,指腹在锈迹斑斑的投递口摸了摸,“以后每个下雪天,我们都来寄信,等老得走不动了,就让孩子们来取。”
暮色漫过巷口时,玉兰树的枝桠间透出暖黄的灯光。姜稚月看着顾白周的侧影,他正仰头看邮筒顶上的雪,睫毛上沾着的雪花在光里闪,像落了星星。她忽然想起他画展上的那幅《三月十六日》,画里的少年躲在树后,手里攥着的半条围巾,和此刻绕在她脖子上的这条,是同一款灰色。
“顾白周。”她踮脚吻他的下巴,那里沾着点雪,凉丝丝的,“其实那些没寄出的信,早就被季风带到你心里了吧?”
他笑着点头,把她的手包进掌心呵气。“嗯,在慕尼黑的画室里,在疗养院的桂花树下,在每次想起你的深夜里。”他低头吻她的眉眼,把睫毛上的雪吻落,“现在它们终于找到家了。”
回家的路上,姜稚月踩着顾白周的脚印走,一步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里。雪地上,两个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两封并排躺着的信,信封上盖着相同的邮戳,地址栏里写着彼此的名字。
画室的灯光在巷口亮着,像盏永远等在归途的灯。姜稚月摸出大衣口袋里的信封,是顾白周刚才偷偷塞给她的——里面是张画,画着只歪耳朵的兔子,举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沾着雪,旁边写着:“给稚月,所有未说的话,都在往后的日子里,一字一句寄给你。”
晚风卷着新落的雪掠过巷口,带着玉兰树的清香。姜稚月忽然明白,那些季风吹过的未寄出的信,从未真正漂泊。它们只是在时光里打了个盹,等一场初雪,等一个归人,然后变成掌心的温度,窗台上的窗花,画框里的邮戳,在往后无数个平淡的日子里,轻轻说着:原来你也在这里,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