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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蜕里的邮戳

季风吹过未寄出的信

夏至的蝉鸣把午后晒得发黏,姜稚月蹲在画室的地板上,把一叠新到的信纸分类。顾白周刚从邮局回来,帆布包里露出半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春风巷时光邮筒"的新邮戳,边角沾着点玉兰树的汁液——是今早给邮筒旁的新苗浇水时蹭的。

"王师傅说,这是第一封寄给未来的信。"他把信封倒过来,掉出片蝉蜕,薄得像层透明的纸。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收信人是"二十岁的林小满",寄信人地址是市一中初三(3)班,"小姑娘说要寄给三年后的自己,问能不能考上我们当年的大学。"

姜稚月捏着蝉蜕对着光看,翅脉上还留着若虫的纹路。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生物课,顾白周把捡到的蝉蜕塞进她的笔记本,说"这是夏天写的信,藏着翅膀的秘密"。后来那本笔记本在操场弄丢时,她沿着跑道找了三圈,只捡到片被踩碎的翅膜。

画室的窗台摆着个玻璃罐,里面养着只刚蜕壳的蝉。是上周在疗养院的桂花树上发现的,顾白周的外婆说"蝉要在土里待七年,才换一个夏天的歌唱",像极了那些埋在时光里的心事。

"你看它的翅膀。"顾白周指着罐子里的蝉,翅尖还沾着点嫩黄,"刚蜕壳时是软的,要晾一整天才能飞。"他的指尖在玻璃上划出痕迹,像在写一封给夏天的信。

姜稚月翻开他新画的草图,是幅《蝉蜕与信》:玻璃罐旁堆着未寄出的信,最上面那封的信封上,蝉蜕正沿着邮票的齿孔慢慢展开。画的角落写着行小字:"有些等待,要等翅膀硬了才能说。"

"像不像我们?"她把蝉蜕夹进信纸堆,那里躺着封刚写的信,收信人是"十七岁的顾白周","当年总觉得有些话太早,要等足够勇敢才能说出口。"

顾白周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手背上,那里有道浅疤——是高三那年替她够教室屋檐下的风筝时,被碎玻璃划的。当时她举着创可贴追了半条走廊,最后把药盒塞进他的校服口袋,烫得像揣了团火。

"这封信该寄到哪里?"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荷汽水的凉,"十七岁的我,大概在操场看你跑八百米,手里攥着没送出去的矿泉水。"

姜稚月忽然笑出声,把信塞进春风巷的邮戳模具里。木质的纹路在纸上压出浅浅的印,"玉兰巷"三个字周围,月亮图案的边缘沾着点蝉蜕的粉末,像撒了把碎银。"就寄到那天的跑道边吧。"她把信折成纸飞机,从画室的窗户扔出去,"让风告诉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别担心,多年后他会等到回信。"

纸飞机掠过玉兰树的新枝,落在疗养院的篱笆外。顾白周的外婆正坐在桂花树下,给竹篮里的蝉蜕系红绳,说"这是夏天的书签,夹在信里能留住蝉鸣"。竹篮旁堆着些泛黄的信纸,是老太太年轻时写给远方的爱人的,邮票早就褪色,邮戳却依旧清晰——1958年的夏至,盖着"春风巷"的老印记。

"这是我外公的回信。"老太太颤巍巍地抽出张照片,背面是用钢笔写的短笺:"等收完这季桂花,我就回来。"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站在邮筒旁,手里举着封信,背景里的玉兰树刚栽下,细得像根竹竿。

姜稚月突然明白,有些等待从来不是单行道。就像这对老人,用半个世纪的书信丈量思念,让每个蝉鸣的夏天都变成邮戳,盖在彼此的岁月里。

傍晚的季风带着蝉鸣掠过画室,玻璃罐里的蝉开始试探着振翅。顾白周正在给新画的油画上光,画布上的少年少女站在跑道边,女生的校服裙摆被风吹起,男生手里的矿泉水瓶上,映着个小小的月亮。

"画名叫《未拆的矿泉水》。"他把画挂在《蝉蜕与信》旁边,"当年没送出去的水,现在换成了冰镇的酸梅汤,要不要尝尝?"

姜稚月接过他递来的玻璃杯,冰块在里面撞出轻响。蝉鸣突然变得响亮,像在合唱一首迟到了太久的歌。她看着窗外的玉兰树影里,纸飞机正被风慢慢托起,忽然觉得那些未寄出的信从未沉默——它们藏在蝉蜕的翅膜里,藏在冰镇汽水的气泡里,藏在每个夏天的阳光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顺着季风飞起来,落在该去的地方。

就像此刻,落在她睫毛上的光斑,和他眼底的笑意,都是夏天盖下的邮戳,清晰而热烈,盖在往后每个蝉鸣的季节里,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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