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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融时的邮戳

季风吹过未寄出的信

小寒的雪落得绵密,把春风巷的"时光邮筒"裹成个圆滚滚的白胖子。姜稚月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顾白周扛着梯子往邮筒顶爬,他的深灰色大衣沾着雪,像棵会移动的雪松,梯子的横档上还挂着串红灯笼——是昨天和念念一起扎的,灯笼面画着邮筒和玉兰树,歪歪扭扭的笔触里透着孩子气的认真。

"当心打滑!"她隔着玻璃喊,指尖在结了薄霜的窗上划出白雾,像给窗外的雪景蒙了层纱。

顾白周在邮筒顶回头时,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镜片。他举起手里的铜铃铛晃了晃,铃声被雪过滤得格外清透,像从很远的时光里传来:"王师傅说老邮筒要挂铃铛,风一吹就像在说'信收到啦'"。

画室的壁炉里燃着松木,噼啪声里混着信纸翻动的轻响。姜稚月把刚写好的信折成方胜结,信纸上印着今年新制的邮戳——是顾白周用去年的玉兰枝雕的,图案是两只交颈的天鹅,翅膀上分别刻着"月"和"周",邮戳边缘还留着圈细密的齿痕,像他替她梳头发时,木梳划过发间的触感。

"念念说要寄信给圣诞老人。"她把信塞进牛皮纸信封,在封口处贴了片干桂花,"说想要套和你一样的刻刀,以后也要给月亮盖邮戳。"

顾白周推门进来时,带进股冷冽的雪气。他解围巾时,姜稚月发现他耳尖冻得发红,像高中时在操场等她跑完八百米,举着矿泉水瓶站在寒风里的模样。"她的信我帮着投进邮筒了。"他搓着冻僵的手凑到壁炉前,"还在里面塞了块桂花糖,就当是月亮给的回信。"

壁炉上方新挂了幅画,是《雪邮》:铅灰色的天空下,邮筒旁的石桌上落着半杯热茶,氤氲的热气里浮着张信纸,收信人地址写着"时光尽头",寄信人是"此刻的我们"。画的角落堆着几只雪兔子,每只耳朵上都别着片玉兰花瓣。

"上周去疗养院,外婆把这个给我了。"姜稚月从抽屉里拿出个褪色的丝绒盒子,里面躺着枚银质的老邮戳,是顾白周外公年轻时在邮局工作的纪念章,"说这叫'守时',当年外公总用它给远方的家书盖戳,说再远的路,准时到就不算晚。"

顾白周的指腹抚过邮戳上的花纹,是朵简化的玉兰花。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把银邮戳按在她刚写的信上,印泥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红:"你看,我们的信也盖了'守时'戳,不算晚吧?"

姜稚月想起五年前那个飘雪的清晨,她在医院走廊捡到张被风吹落的明信片,上面盖着慕尼黑的邮戳,寄信人地址栏画着个小小的月亮,当时她以为是错觉,现在才知道,原来有些信早就出发了,只是走了条绕远的路。

雪停时,他们踩着新雪去后山。去年栽的玉兰树裹着草绳,树干上挂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是顾白周写的:"今年的雪融后,该长第三圈年轮了"。姜稚月蹲下来,把给树的信埋进土里,信封上画着个冒热气的水杯,旁边写着"等春天来喝桂花茶呀"。

"还记得高三那年的雪吗?"顾白周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雪粒从他发梢落在她颈窝,凉丝丝的,"你把偷偷给我织的手套藏在树洞里,结果被松鼠拖去做了窝。"

姜稚月笑出声时,惊起了枝头的麻雀。她想起后来在树洞深处找到的半截毛线,被她夹在日记本里,现在那本日记就躺在画室的铁皮箱里,和他当年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压在一起,纸页间还夹着片干枯的玉兰叶。

下山时,雪开始融化,脚印在石板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顾白周忽然蹲下来,用手指在积雪里写"姜稚月",笔画还没写完就被融雪晕开,像封被时光读了一半的信。"这样写会消失的。"姜稚月也蹲下来,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个太阳。

"消失了也没关系。"他握住她的手,让两人的指尖在雪地里相触,"我们的名字早刻在别的地方了——在邮筒的铜牌上,在玉兰树的年轮里,在彼此的手纹里。"

回到画室时,壁炉上的座钟敲了八下。姜稚月看着顾白周把今天的信放进樟木箱,箱子里已经堆了厚厚一沓,最底下是五年前那封未寄出的信,现在被压在今年的新信下面,像被时光温柔地收好了尾。

"等开春,我们把这些信装订成册子吧。"她靠在他肩上,听着窗外的铃铛声再次响起,"就叫《季风吹过的信》,扉页上盖满所有的邮戳。"

顾白周低头吻她的发顶,壁炉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还要在最后一页写句话——'所有未说的话,都在往后的日子里,一字一句,准时抵达'"。

深夜的雪又开始下,落在窗台上沙沙作响。姜稚月看着邮筒顶的铃铛在雪光里轻轻摇晃,忽然明白那些季风吹过的未寄出的信,从来不是终点。它们是雪地里的脚印,是年轮里的温度,是铃铛声里的等待,最终都在时光的邮路上,长成了彼此生命里最清晰的邮戳。

就像此刻,他环在腰间的手臂,和信纸上交叠的名字,都是雪融时盖下的邮戳,盖在往后每个寒来暑往的岁月里,永不褪色,准时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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