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裴走的那天,北京下了场罕见的春雪。
原炀是在公司顶楼的落地窗前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顾青裴只带了一个登机箱,背影挺得笔直,拉开车门时雪落在他发梢,像落了层薄霜。助理在旁边低声汇报:“顾总……顾先生把所有股权都转到了您名下,只带走了当年他自己带来的几个项目资料。”
原炀捏着咖啡杯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三天前他把那份偷拍的视频摔在顾青裴面前,看着那人瞬间煞白的脸,恶狠狠地说“顾青裴,你这种靠爬床上位的东西,真当我稀罕?”时,没想过会是这个场面。他以为顾青裴会辩解,会愤怒,甚至会像以前那样冷笑着反击,可那人只是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着地上的碎光盘,指尖被划出血也没吭声。
“让他滚。”原炀听见自己的声音,硬得像冰。
可直到轿车消失在街角,他才发现掌心被咖啡烫出了红痕,却没觉得疼。
顾青裴像人间蒸发了。电话注销,社交账号停更,曾经常去的茶馆、画廊再也没出现过他的身影。原炀起初是烦躁,后来是恐慌,他动用所有关系去找,才在南方一个偏远小城的医院里查到线索——顾青裴三个月前因为胃出血住院,登记的联系人是空的。
他疯了似的开车赶过去,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病房门虚掩着,他看见顾青裴坐在病床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正低头翻着一本旧相册。阳光落在他侧脸,竟比记忆里清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连笑纹都淡了些。
“顾青裴。”原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青裴抬头,看见他时没惊讶,也没波澜,只是轻轻合上册子,淡淡道:“原总,有事?”
那声“原总”像针,扎得原炀心口疼。他冲过去想抓他的手,却被顾青裴侧身躲开。“我错了,青裴,我那时候是混蛋,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
“原炀,”顾青裴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彻底的疏离,“我们早就两清了。”他抬手按了按胃部,眉头微蹙,“我身体不好,不方便招待客人,你走吧。”
原炀看着他手背上还没消的针孔,突然想起以前顾青裴总说胃不舒服,他总嗤笑着说“矫情”;想起顾青裴为了帮他挡合作方的酒,喝到吐,他却嫌他在酒桌上给人递烟的样子“太市侩”;想起杭州那夜,他明明是被下药,却在顾青裴醒来时恶语相向,连一句解释都没给对方留。
“我不走!”原炀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你跟我回去,我补偿你,我什么都给你!”
顾青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疲惫:“补偿?原炀,你拿什么补偿?补偿我被你当众羞辱的难堪?补偿我半夜疼得爬起来找药时的孤独?还是补偿……”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补偿我曾经真的想过,跟你过一辈子的真心?”
原炀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守在医院楼下。顾青裴出院,他就跟着搬到他住的老小区;顾青裴在街边开了家小小的旧书店,他就每天绕路去买一杯他以前爱喝的咖啡,放在门口,第二天去看,咖啡总是原封不动地放在垃圾桶边。
有天暴雨,原炀看见顾青裴冒雨去收店外的书,立刻冲过去帮忙。顾青裴却猛地把他推开,自己抱着书往店里跑,雨水混着什么落在他脸上,原炀才发现顾青裴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掉眼泪,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别再跟着我了。”顾青裴站在店门口,背对着他,声音哑得厉害,“原炀,我已经撑不下去了。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那天晚上,原炀在顾青裴店外的台阶上坐了一夜。雨停了又下,他想起第一次见顾青裴,那人穿着熨帖的西装,站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眼神亮得像星;想起两人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顾青裴靠在他肩上睡着,呼吸轻得像羽毛;想起他第一次笨拙地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时,顾青裴耳尖发红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被他存了又删、删了又存的号码,发了条信息:“青裴,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信息发送成功,却石沉大海。
直到半个月后,他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那本他在医院看见的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他和顾青裴在公司年会上的合照,他搂着顾青裴的腰,笑得张扬,顾青裴侧头看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照片背面有顾青裴的字迹,很轻,却像刀刻:
“原炀,爱不是烧完彼此的灰烬,是留着最后一点温度,各自往前走。”
原炀抱着相册,在空无一人的书店门口,终于失声痛哭。雪又开始下了,这次落在他身上,冷得像顾青裴最后看他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再也暖不回来的凉。
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像泼出去的水,就算把心烧成灰,也再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