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闲物物幽,心动尘尘起”

镇国公老夫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姜颂心中积郁多年的疑云。原来母亲并非自愿离开,而是被柳氏陷害、被徐敬甫放弃的牺牲品。那些日子,姜颂绣活时总忍不住走神,针尖好几次刺破手指,鲜红的血珠落在素白的绸缎上,像极了母亲当年流的泪。
王掌柜看在眼里,叹息道:“知道了真相,心里更不好受吧?可这就是世道,尤其是高门大户里,情意往往抵不过权势利害。”
姜颂抿着唇,将染血的绸缎仔细收好:“我不难受,我只是觉得母亲太苦了。”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柳氏当年能设计陷害,定然留下了痕迹,我要找到证据,还母亲一个清白。”
王掌柜看着她眼中的锋芒,点了点头:“你想查,我便帮你。镇国公府的老夫人既然肯开口,或许还知道更多。只是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柳氏在相府经营多年,眼线遍布,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接下来的日子,姜颂依旧常去镇国公府,却不再直接追问旧事,只是陪着老夫人说话、做绣活,偶尔提起“梅花”“孤女”等话题,引导老夫人回忆。老夫人年事已高,记性时好时坏,却总能在闲聊中透露出零星线索。
“……当年姜姑娘走后,柳氏还特意让人烧了她住过的院子,说是‘驱邪’,现在想来,怕是想销毁证据吧。”
“徐丞相那阵子总把自己关在书房,听说砸碎了不少东西,想必心里也不好受。”
“有次我去相府赴宴,听到柳氏的陪房偷偷说‘那药果然管用’,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说不定和陷害的事有关……”
这些碎片般的线索,在姜颂心里渐渐拼凑出轮廓。她开始怀疑,母亲当年被诬陷“私通”,或许是柳氏用了药物之类的手段。可二十年前的事,证据早已湮灭,该去哪里找呢?
转机出现在一个落雪的午后。姜颂去镇国公府送绣好的披风,刚走到垂花门,就看到两个丫鬟在角落里低声争执。
“……那批旧药材你怎么还没处理掉?老夫人说了,过期的药不能留,万一误食了怎么办?”
“急什么,这是当年柳夫人送来的‘安神汤’药材,说是宫里赏赐的好东西,我想着留着或许有用……”
“柳夫人”三个字让姜颂脚步一顿。她悄悄躲在假山后,听着丫鬟的对话。原来柳氏当年常给镇国公老夫人送些补品,其中就有一批安神药材,后来老夫人觉得不对症,便一直存放在库房,如今清理旧物才翻了出来。
等丫鬟离开后,姜颂趁着雪天无人注意,悄悄溜到库房附近。库房的锁有些陈旧,她想起苏清教的开锁技巧,试着摆弄了几下,竟真的打开了。库房里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果然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面贴着“柳氏赠 安神药材”的标签。
她打开箱子,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的药材早已受潮变质,却仍能辨认出几味药材的形状。姜颂心头一跳——其中一味“忘忧草”看着眼熟,苏清教过她,这种草少量食用能安神,过量却会使人神志不清,正是制造“失德”假象的常用药!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几片干枯的药叶,用手帕包好藏在袖中,又将库房恢复原状,悄悄离开了镇国公府。回到锦绣坊,她立刻将药叶交给王掌柜:“王掌柜,您认识懂药理的人吗?我想知道这药里有没有问题。”
王掌柜看着药叶,脸色凝重:“这是忘忧草,过量有毒。我认识一位老御医,退休后在京城开了家药铺,我带你去找他。”
老御医仔细检查了药叶,又听了姜颂的描述,捻着胡须道:“这药里除了忘忧草,还掺了少量‘迷情花’的粉末,两种药混合,能让人短期内神志恍惚、举止失常,事后却查不出明显痕迹。当年柳夫人送这药,怕是没安好心。”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柳氏果然是用药物陷害了母亲!姜颂握着药叶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泛红——母亲蒙受的冤屈,终于有了佐证。
“只是这药是二十年前的,又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用在了姜姑娘身上,怕是很难翻案。”老御医叹了口气。
姜颂却摇了摇头:“没关系,我要的不是翻案,是真相。至少我知道母亲是清白的。”
就在她心绪稍定之时,王掌柜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苍白:“时姑娘,不好了!相府的人查到锦绣坊了,说要找一个叫‘姜颂’的姑娘,现在就在前铺盘问伙计!”
姜颂心头一紧:“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怕是镇国公府那边走漏了风声。”王掌柜急道,“你快从后院的密道走,我去应付他们!”
姜颂知道不能连累王掌柜,立刻收拾好行囊,将药叶和母亲的玉佩贴身藏好,按照王掌柜指的方向钻进了密道。密道通往巷外的僻静处,刚钻出密道,就看到巷口站着几个相府的护卫,正四处张望。
她立刻戴上斗笠,低着头想混过去,却被护卫拦住:“站住!摘了斗笠!”
姜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想动手反抗,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镇国公府的管家带着侍卫赶来:“住手!这是我家老夫人请的绣娘,你们凭什么拦着?”
护卫认出是镇国公府的人,不敢放肆,只能讪讪退开。管家走到姜颂身边,低声道:“老夫人知道你查了库房,怕你出事,特意让我来接你。快跟我走!”
姜颂又惊又喜,跟着管家上了马车。马车驶离巷口时,她回头看到相府的护卫仍在徘徊,心里一阵后怕——若不是老夫人出手相助,她恐怕已经被抓回相府了。
马车内,管家递给她一封信:“老夫人说,她知道你是姜姑娘的女儿,这些年她心里一直愧疚当年没能帮上姜姑娘。这封信是当年姜姑娘临走前托她保管的,说若是有天女儿来找她,就把信交给你。”
姜颂颤抖着打开信封,里面是母亲清秀的字迹,写着对女儿的牵挂和叮嘱,最后一句是:“娘一生清白,从未负人,盼吾儿平安长大,勿念过往,向阳而生。”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姜颂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心中百感交集。母亲的信,老夫人的善意,还有手中的药叶,都让她觉得这些日子的奔波没有白费。
马车没有回镇国公府,而是驶向了城郊。管家道:“老夫人说京城危险,让你先离开”
姜颂对管家说:“替我谢过老夫人”
马车碾过郊外的土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姜颂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青山越来越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半个多月的京城之行,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如今总算要醒了。
“姑娘,前面就是岔路了,再往前马车不好走。”车夫勒住缰绳,回头说道。
姜颂点了点头,下了车:“多谢。”她拎着简单的行囊下车,目送马车哒哒地驶远,消失在路的尽头。秋风吹过田野,带来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
山路比来时熟悉了许多,她脚步轻快,腰间的银哨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夕阳西下时,终于看到了远处驿站的灯火。她加快脚步,走进驿站时,店小二正忙着招呼客人。
“店家,开一间房。”姜颂放下行囊,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好嘞!姑娘楼上请!”店小二麻利地引着她上了二楼。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影。姜颂简单洗漱后,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连日的奔波和心事让她疲惫不堪。
第二日清晨,她早早起身赶路。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沾着露水的草木在晨光中闪着微光。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一片熟悉的院落出现在竹林深处——正是苏清在城郊的住处。
院子里,苏清正蹲在石台前摆弄草药,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姜颂时,眼中露出笑意:“回来了?”
“师父!”姜颂快步走进院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苏清放下手中的草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路顺利吗?京城那边……有收获吗?”
姜颂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屋。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她放下行囊,熟练地烧水煮茶,将温热的茶水分别倒在两个粗瓷碗里,递了一碗给苏清。
“京城的事,说来话长。”姜颂捧着茶碗,指尖感受着茶水的暖意,缓缓开口,“母亲的线索没查到多少,丞相府那边防备很深,王掌柜说当年的老人要么离府,要么早已闭口不谈。”
苏清叹了口气:“也是意料之中。徐敬甫位高权重,怎么会让旧事轻易被翻出来。”她看着姜颂,“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想回京城吗?”
姜颂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的竹林,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抬眼看向苏清,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师父,我不想只查旧事了。这次在京城溜达时,我看到了一些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那日我路过一条巷子,看到几个恶霸强抢民女,旁边有个老大爷上前阻拦,却被他们推倒在地拳打脚踢。周围的人都敢怒不敢言,我实在看不过去,就上前用您教我的功夫把他们打跑了。”
“那老大爷爬起来时,眼眶都红了,拉着我的手就要跪下道谢,说我是救命恩人。”姜颂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扶着他的时候,心里又酸又涩。他那么大年纪,本该安享晚年,却要受这种欺凌;那个姑娘,不过二八年华,却要被恶人胁迫。这世上,像他们一样受苦的人,还有多少?”
苏清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柔和了许多。
姜颂握紧了手中的茶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就算查到母亲的真相又如何?这世间的不公,不会因此减少半分。我学了一身本事,不该只用来保护自己,更该做点什么。”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师父,我想当官。我知道女子入朝为官难如登天,可我想试试。我想站到能为他们说话的位置上,想亲手抹平这些不公,让像老大爷和那个姑娘一样的人,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番话她说得又急又快,带着少年人的热血和孤勇,却又无比真诚。秋风吹过窗棂,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苏清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忽然笑了,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好啊。”
姜颂愣住了:“师父……您不觉得我异想天开吗?”
“异想天开又如何?”苏清放下茶碗,目光温和而坚定,“当年我和你柳师伯闯荡江湖,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医毒不分家的乱象,不也被人说是异想天开?可若连想都不敢想,又怎么能做成事?”
她看着姜颂:“女子为何不能入朝为官?禾晏能去军营证明自己,你就能去朝堂闯出一条路。这条路难走,但只要你想走,师父就支持你。”
姜颂的眼睛瞬间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原本还担心师父会反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坚定的支持。
“谢谢师父!”她声音哽咽,却带着满满的力量。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窗外的竹林在风中轻晃,仿佛在为这个崭新的决定鼓掌。姜颂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路又变了方向——不再仅仅是寻找过去的真相,更是要走向未来的光明,为那些像她母亲、像那位老大爷一样的普通人,撑起一片公平的天地。
而远方的掖州卫,禾晏正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京城的丞相府,徐敬甫还在为找不到姜颂而烦恼。命运的丝线,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编织着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