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得到苏清的支持,姜颂心里像是落了颗定盘星。接下来的日子,她暂时放下了回京城的念头,留在城郊的小院里,一边帮苏清打理草药,一边为“入仕”做准备。
女子入朝为官,自古便是难事。苏清翻出了自己收藏的旧书,里面有前朝零星记载的女官事迹,还有一些关于科举制度的杂录。“想当官,要么有门路举荐,要么就得走科举。可科举历来只收男子,你若要考,怕是要先从‘身份’这关破局。”苏清将书递给她,“先把这些吃透,至少要懂朝堂规矩、知经史子集,才有底气谈后续。”
姜颂接过书,只见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显然是苏清早年读过的。她郑重点头:“我明白,师父。就算难,我也要试试。”
从此,小院里多了一盏深夜不熄的油灯。白日里,姜颂跟着苏清辨识草药、练习武艺,确保身体和身手都不掉链子;到了夜晚,她便在灯下苦读,从《论语》《孟子》到《史记》《汉书》,从历代律法到朝堂礼仪,一点点啃下那些生涩的文字。遇到不懂的地方,苏清便会耐心讲解——她虽是江湖人,却也读过不少书,见解独到,总能让姜颂茅塞顿开。
偶尔,她会收到禾晏从掖州卫寄来的信。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说军营生活艰苦却充实,虽然依旧会被男兵排挤,却用实力赢得了部分人的尊重。“听说你想走仕途,甚好。你在朝堂平不公,我在边疆守家国,咱们也算殊途同归。”禾晏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姜颂每次读信,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她回信告诉禾晏自己的进展,也叮嘱她注意安全,两人虽相隔千里,却像并肩作战的战友,互相支撑着前行。
转眼又是半年,春风染绿了山间的草木。姜颂不仅将苏清给的书读得滚瓜烂熟,还跟着苏清学了一手好医术——苏清说,医术既能救人,也能在关键时刻防身,无论走哪条路都用得上。她的武艺也精进了不少,苏清教的防身术已能运用自如,甚至能和苏清拆上几十招。
这天,苏清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告示,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你看,机会来了。”
姜颂接过告示,只见上面写着朝廷为选拔人才,特开“恩科”,允许民间有识之士自荐,不限出身,只论才德。虽未明说女子可参,但“不限出身”四字,已给了她一线希望。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恩旨,意在广纳贤才,或许真能容得下‘例外’。”苏清道,“不过你若要去,得先恢复‘姜颂’的身份。时微这个名字,护不住你走接下来的路。”
姜颂看着告示上的字,心跳不由得加快:“恢复身份?可徐敬甫还在找我……”
“找你,未必是坏事。”苏清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你是他名义上的女儿,若以‘丞相之女’的身份自荐,至少能引起朝廷注意。至于他如何反应……正好借此看看他对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姜颂明白师父的意思。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唯一的捷径。她深吸一口气:“好,我回去。”
出发前,苏清为她准备了行囊,里面除了衣物和伤药,还有一封柳不忘写的信。“你柳师伯早年救过礼部尚书的命,这封信或许能帮你递上话。记住,到了京城,万事谨慎,切莫冲动。若事不可为,保住自己最重要。”
姜颂点头,将信贴身收好,又戴上了那顶熟悉的斗笠。临行前,她看着小院里长势正好的草药,忽然回头抱住苏清:“师父,等我好消息。”
苏清拍了拍她的背,眼眶微红:“去吧,我的徒弟,从来都不是会认输的人。”
再次踏入京城,姜颂的心境已截然不同。没有了当初的惶恐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坚定。她没有去找王掌柜,而是直接去了丞相府外——她知道,要恢复身份,绕不开徐敬甫。
门房通报时,显然很惊讶,半晌才领着她往里走。丞相府的景致依旧,亭台楼阁,繁花似锦,却处处透着疏离。徐敬甫正在书房看奏折,见到姜颂,手中的狼毫笔顿了顿,眼中闪过震惊、疑惑,最终化为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回来了。”他放下笔,声音有些沙哑。
“女儿姜颂,见过父亲。”姜颂依着记忆中的礼仪行礼,语气平静无波。
徐敬甫看着她,半年不见,她似乎长高了些,眉宇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坚韧。“这半年,你在哪里?为何不回府?”
“女儿在外避祸,幸得高人相助,才得以保全性命。”姜颂没有细说苏清和忘忧居的事,“如今听说朝廷开恩科,女儿想凭己身才学为国效力,特来向父亲禀明,望父亲允我恢复身份,参加选拔。”
徐敬甫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回来是为了这事。他仔细打量着姜颂,见她眼神坚定,不似玩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女子入仕,前所未有。你可知这有多难?”
“知道。”姜颂抬眼望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但女儿相信,才德不分男女,朝廷若真要广纳贤才,定会给女儿一个机会。父亲若念及父女情分,便助女儿这一次;若不愿,女儿也会自己去试。”
她的话不卑不亢,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徐敬甫看着她,忽然想起她母亲姜氏当年也是这般倔强的性子。他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好。我会让人给你办好身份文书,但能否选上,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得到徐敬甫的应允,姜颂心里松了口气,却没有半分喜悦。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走出丞相府时,阳光正好,她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藏着无数未知的挑战。
回到王掌柜的锦绣坊后院,姜颂开始准备恩科的自荐文书。她将自己对民生、律法的见解写成策论,字字句句都凝聚着这半年的心血。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禾晏的信,看着那句“你在朝堂平不公,我在边疆守家国”,便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恩科报名的日子到了。姜颂换上一身素雅的男装,带着文书和身份文书,走进了报名点。周围的考生都是清一色的男子,见到她这“清秀少年”,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当她递上文书,表明身份时,负责登记的官员惊得差点打翻砚台。
“你是……女子?”官员瞪着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丞相之女?要参加恩科?”
“是。”姜颂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文书上写得清楚,朝廷恩旨‘不限出身’,未说女子不可。还请大人按规矩登记。”
官员拿着她的文书,手都在抖,最终还是不敢擅自做主,只能上报给上司。一时间,“丞相之女姜颂要考恩科”的消息在京城传开,引来了无数议论,有好奇,有质疑,更有嘲讽。
姜颂却毫不在意。她知道,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实力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她在锦绣坊的后院里,一边等待消息,一边继续苦读,偶尔帮王掌柜处理些铺子的事,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举动不仅惊动了京城官员,也传到了皇宫深处。新帝看着礼部呈上来的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女子要考恩科?倒是个有趣的人。让她考,朕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
命运的齿轮,在姜颂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再次悄然转动。这场看似不可能的仕途之路,终于在质疑声中,撬开了一条缝隙。而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