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笼中鸟,亦非池中鱼”

“若是胜比鲜衣怒马,何不做自己的少年郎”
礼部的公务日渐繁杂,姜颂却越发从容。每日清晨,她带着南星抄写的卷宗摘要去衙署,傍晚伴着青禾打探来的消息回住处,日子虽忙碌,却因身边多了可靠的人而倍感踏实。
南星不仅将起居打理得妥帖,更在文书上帮了大忙。她虽读书不多,却认得不少字,姜颂口述的批注、待整理的案情,她都能工整地誊抄下来,字迹娟秀,比寻常书吏还要细致。
南星“主事,您看这份漕运案的卷宗摘要,我按日期排好了,可疑的款项都标了红。”
南星将厚厚一摞纸递过来,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姜颂接过一看,果然条理分明,重点突出,不由得笑
姜颂“南星,你越来越能干了。”
南星脸颊微红,低头道:“都是主事教得好。以前在家乡,哪敢想自己能碰这些笔墨。”
青禾则成了姜颂的“千里眼”。她不仅熟悉京城的市井脉络,还凭着跑商队时练出的本事,和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户部那个涉嫌克扣漕运粮款的主事,被她摸清了底细——此人嗜赌成性,常去城南的“聚财赌坊”,最近更是输了一大笔银子,与漕运款项失踪的时间恰好对得上。
青禾“主事,这姓刘的主事昨晚又在赌坊输了钱,还跟人借了高利贷,我亲眼见的!”青禾拍着胸脯道,“要不要我找几个道上的朋友‘敲打’他一下?”
姜颂摇摇头:“不可。我们要的是证据,不是逼供。你再留意他和漕运官员的往来,尤其是私下见面的行踪,记下来就行。”
她知道,对付官场蛀虫,需用规矩和证据,莽撞行事只会授人以柄。
青禾虽觉得“敲打”更痛快,却还是乖乖应下
青禾“我明白!保证盯得他死死的!”
有了南星和青禾的助力,姜颂如虎添翼。她将青禾打探到的线索与卷宗对照,很快整理出一份完整的证据链,直指户部主事刘成与漕运押运官勾结,利用职权克扣粮款填补赌债。证据确凿,她不敢耽搁,立刻整理成奏折,准备呈给陛下。
呈奏前夜,南星在灯下帮她缝补官服上的褶皱,忽然轻声道
南星“主事,您还记得春桃姐姐吗?”
姜颂握笔的手一顿,眼眶微微发热。春桃……那个在相府里唯一真心待她、却被徐娉婷毒杀的丫鬟,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姜颂“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南星“春桃姐姐若看到您现在这样,一定很开心。”
南星声音轻柔,“您是干大事的人,不该被困在相府的后院里。”
姜颂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光,低声道:“我不仅要干大事,还要为她报仇。徐娉婷的账,我迟早要算。”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羽翼未丰,需步步为营。
南星用力点头:“奴婢会陪着主事,无论多久都等。”
第二日,姜颂将奏折递了上去。新帝看后震怒,当即下令由刑部、兵部联合彻查。楚昭作为兵部巡察使,也参与了此案的查办。他拿到姜颂提供的证据时,看着上面条理清晰的记录和精准的时间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女子,不仅有胆识,更有缜密的心思。 “姜主事提供的线索很关键。”楚昭在联合查案的会议上直言,“尤其是刘成的赌债记录和私下会面行踪,若不是有人贴身盯梢,很难查到如此细致。” 刑部尚书好奇道:“姜主事身边还有这等能人?”
姜颂坦然道:“是下官身边的侍女打探到的。百姓中藏龙卧虎,只要用心,总能找到线索。”
她没有提及青禾的出身,只说是“侍女”,免得引来不必要的议论。
楚昭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他隐约猜到,能在市井中如此灵通的,绝不会是普通侍女,但他没有点破,反而顺着她的话
楚昭“姜主事说得是。民间申诉本就该贴近百姓,才能查清真相。”
在证据面前,刘成很快招认了罪行,连同勾结的漕运官员一起被革职查办,克扣的粮款也被追缴返还。此案办结后,朝廷上下对姜颂刮目相看,再也没人敢小觑这位新晋女官的能力。连徐敬甫得知消息后,都在书房里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对管家道:“给她送些补品过去,让她……注意身子。”
消息传到锦绣坊,王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姜姑娘能成大事!这下谁还敢说女子当官不行?”
姜颂却没有丝毫懈怠。她知道,这只是小试牛刀,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她让青禾继续留意相府的动静,尤其是徐娉婷的近况——禁足解除后,那位二小姐并未收敛,反而时常在京中贵妇圈里走动,隐隐有针对她的意思。
青禾“徐二小姐前几日在宴会上说,女子当官是‘牝鸡司晨’,还说……说您能进礼部,全靠丞相府的面子。”青禾愤愤不平地转述,“气得我差点冲上去理论!”
姜颂却很平静:“随她去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但我们能管好自己的事。只要做得正、行得端,流言自然不攻自破。”她看向南星,“南星,帮我磨墨,我要写份关于完善民间申诉流程的奏折,这才是眼下该做的事。”
南星立刻应下,研墨的动作沉稳而专注。青禾看着主事后背挺直的身影,心里的火气也渐渐平息——是啊,与其和闲人置气,不如做出实绩给他们看。
夕阳透过窗棂,将三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姜颂执笔书写,南星在旁研墨,青禾则整理着刚打探来的消息,各司其职,却又默契十足。这小小的院落,虽简陋,却充满了力量。
姜颂偶尔抬头,看到身边这两个真心待她的姑娘,心里便无比安定。春桃的仇她不会忘,徐梦瑶的挑衅她记在心里,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在礼部站稳脚跟,为更多像春桃、像阿妩一样的普通人,撑起一片公道的天地。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南星的细致、青禾的果敢,都是她在这朝堂风雨中最坚实的羽翼。有她们在,再难的路,她也能一步步走下去。
掖州卫的深秋带着凛冽的寒意,唯有后山的温泉池氤氲着暖意。温热的泉水翻涌间,两道身影正缠斗不休。禾晏赤足立于水中,借着水流的缓冲灵巧闪躲,身姿如游鱼般轻盈,纵使与肖珏近身相搏,衣袍虽湿却始终未泄半分破绽。直至她足尖一点,如轻燕般跃上岸边迅速披衣
第二日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住禾晏:“你的招式,绝非寻常新兵所能练就。”昨日交手时便察觉异样,她体力虽稍逊,招式却行云流水,显然是经长期打磨而成。
禾晏拢了拢衣襟,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军中只论强弱,不问出处。肖将军何必较真?”
肖珏不语,心中已有计较。他转身对沈瀚低语几句,一场搅动军营的风波悄然酝酿。不出两日,“九旗营补员”的消息便传遍各营——那支由肖老元帅创立的精锐之师,竟要从新兵中挑选最优秀者补入。消息一出,新兵们个个摩拳擦掌,禾晏却眸光微闪,瞬间识破这是肖珏抛出的诱饵。
“最优秀的新兵?那定然是我。”她拍着胸脯应下沈瀚的传话,话音刚落,便见王霸抢过她手中的干饼,嗤笑道:“黄毛小子口气倒不小!敢不敢和我比射箭?”
禾晏挑眉:“比便比。十日后若我赢了,你得喊我老大。”转头又看向一旁的江蛟,“至于你,敢不敢比长枪?”
周遭哄笑一片,皆道这新兵不知天高地厚。唯有程鲤素默默站在一旁,眼底藏着几分期待。自那日后,禾晏的训练愈发疯狂。月色下,她对着木桩练枪的身影被拉得颀长;晨曦中,她的箭术在靶场精进不休。这些都被肖珏看在眼里,疑心更甚。
某日深夜,肖珏突然出手试探。禾晏早有防备,却故意装作狼狈不敌。肖珏剑眉紧锁:“你形迹可疑,究竟何人?”
禾晏眼珠一转,顺势拜倒:“属下仰慕将军武艺,斗胆想拜师学艺!”
肖珏冷笑:“接我十招不出圈,便教你。”圈中切磋时,他攻势凌厉如狂风,禾晏看似左支右绌,却总能在将出圈的刹那稳住身形。十招过后,她稳稳立于圈内,肖珏终是松口,约定每晚戌时授艺。
可待禾晏将枪法练熟,肖珏却再无指点。她心中疑惑,寻至肖珏营帐,一眼便瞥见壁上悬挂的青琅剑——那是当年肖仲武亲赐的佩剑,与肖珏的饮秋剑本是一对。禾晏情难自已伸手拔剑,刚出鞘半寸,便觉颈后一凉,肖珏的剑已架在她颈间。
“这剑你认得?”他声音冰冷。
禾晏心头一紧,随即笑道:“只是觉得此剑非凡,一时好奇罢了。”肖珏审视片刻,终是收了剑,禾晏却暗自松了口气。
比试之日终至,军营内外人声鼎沸,几乎所有人都押江蛟与王霸胜。程鲤素悄悄押了十个干饼赌禾晏赢,却发现早有人押了一个干饼在她名下,署名处只画了个简单的“珏”字。
赛场之上,禾晏箭术精准,一枪挑落江蛟的长枪,竟真的赢了两场比试。王霸与江蛟虽心有不甘,却也愿赌服输,红着脸喊了声“老大”。程鲤素兴奋地用赢来的干饼犒劳众人,禾晏接过饼时,却见肖珏递来一管药膏——与当年她以何如非身份受伤时,肖珏所赠的那管一模一样。
“无名氏原来是你。”禾晏捧着药膏,心中暖流涌动。
程鲤素凑过来:“老大,你真要进九旗营?那可是玩命的地方!”
禾晏望着远处飘扬的军旗,眼神坚定:“若想立足,这是唯一的路。”
新兵训练满月之际,沈瀚宣布中秋前夕举行争旗大赛,获胜小队军饷翻倍。可巡山途中,王霸与郑玄难耐干饼寡淡,不顾劝阻执意寻果,竟遇上狼群。郑玄狼狈逃回,谎称禾晏做了逃兵,还怂恿众人逃跑。幸得王霸、小麦与江蛟及时赶回揭穿谎言。
眼见无人敢进山救援,王霸挣扎着要动身,却被肖珏按住:“你伤势过重,我去。”说罢翻身上马,疾驰入山。
此时的禾晏正与狼群激战,左手臂被狼咬伤,鲜血淋漓。她强忍着剧痛,解下束胸绑带紧紧勒住伤口,跌跌撞撞躲进一处山坳。寒风穿过林隙,她望着渗血的伤口,意识渐渐模糊,却仍死死攥着腰间的匕首——她不能死,九旗营还在等她,姜颂还在京城等着她的消息。

夜凉如水,山风卷着枯叶在林间呼啸,寒意像针一样钻进骨头缝里。禾晏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浑身脱力,伤口在黑暗中隐隐作痛。她费力地挪动身体,将那匹刚被自己拼死杀死的狼拖拽过来,紧紧抱在怀里。狼的体温尚未散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成了这深山寒夜里唯一的暖意。
黑暗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四周只有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救援是否会来,意识模糊间,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叨起来
禾晏“杳杳……你现在怎么样了?在京城还好吗?”
【杳杳是姜颂小字】
指尖摩挲着怀里那枚狼牙吊坠——那是她当年亲手磨给姜颂的,后来姜颂又还给了她。她将吊坠贴在唇边,声音沙哑
禾晏“我还能见到你吗?说好的……你在朝堂平不公,我在边疆守家国……”
一阵眩晕袭来,她晃了晃头,才想起今日是七夕。往年在忘忧居,她和姜颂会摘些野菊插瓶,在院子里吃桂花糕,说着未来的打算。可今年,她被困在这荒山里,身边只有一具冰冷的狼尸。
禾晏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却有些发热
禾晏“也罢,七夕节,没人陪我过,有头死狼作伴,若真走到黄泉路,倒也不算孤单。”
感伤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时,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风声落在耳边:“抓住藤条。”
禾晏猛地惊醒,挣扎着抬头,只见月光下,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崖边,手中垂下来一根粗壮的藤条。是肖珏!
她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藤条。肖珏的力气极大,拉拽间几乎没费太多功夫,便将她从崖下带了上来。落地的瞬间,禾晏腿一软,差点栽倒,肖珏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满身的血污,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
肖珏“能上马吗?”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禾晏点头,却实在没力气动弹。肖珏见状,直接将她扶上自己的战马,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意外地稳妥。“抓紧。”他翻身跃上马鞍,坐在她身后。
肖珏素来爱洁,衣袍总是一丝不苟,此刻却任由满身血污的她靠在自己身前,连一句斥责都没有。禾晏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天上月如钩,清冷的月光洒在山林间,勾勒出两人共乘一骑的剪影。这个特殊的七夕,注定让她终生难忘。
颠簸的马蹄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禾晏靠在肖珏的后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肖珏察觉到身后的人没了动静,身体还微微下滑,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男子的硬朗线条,而是一片柔软温热的肌肤。他浑身一僵,震惊地低头——借着月光,能看到她散落的发丝下,脖颈线条纤细柔和,绝不是男子所有。
她竟是女子?
肖珏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却终究只是放缓了马速,让她靠得更稳些。
回到军营后,禾晏醒来时已躺在自己的营帐里。程鲤素端着药进来,见她醒了,连忙道:“你可算醒了!肖将军把你送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我还以为他要罚你擅离职守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对了,郑玄被将军下令腰斩了。”
郑玄是这次暗算禾晏、导致她坠崖的元凶。禾晏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程鲤素有些惊讶:“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军中虽有重罚,但腰斩还是……”
“不残忍。”禾晏打断他,声音还有些虚弱,“军营最忌背叛同伴,尤其是在战场上,一点私心就能害死一队人。肖将军这么做,是为了以儆效尤,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的代价。”
帐外,刚走到门口的肖珏听到这番话,脚步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这看似柔弱的女子会害怕,没想到她竟能如此通透地理解自己的用意。
他没进去,只是将手里的一个小瓷瓶递给守在门口的亲兵:“给她送去,治伤的。”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前还不忘吩咐,“让程鲤素别啰嗦,不必逼她脱衣服检查。”
程鲤素拿着金创药走进来,对着禾晏挤眉弄眼:“你可真是走了运!这金创药是肖将军的私藏,据说整个军营,他只给过两个人——一个是当年救过他的飞鸿将军何如非,另一个就是你了!”
禾晏握着那瓶冰凉的药,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丞相府却气氛微妙。何如非今日登门拜访,却吃了闭门羹,徐敬甫只让楚昭代为招待。何如非在客厅坐了不到一刻钟,见不到正主,便带着护卫悻悻离开了。
书房里,徐敬甫看着棋盘,问楚昭:“何如非此人,你怎么看?”
“名不副实。”楚昭直言,“虽有‘飞鸿将军’之名,但其用兵谋略平平,这次回京更像是来争功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身边的护卫身手不凡,是个硬茬。”
徐敬甫捻着棋子的手一顿:“哦?”
“若能想办法将他引入掖州卫,”楚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能让他远离京城这潭水,又能借他的名头稳定军心,那护卫若能为我所用,更是一箭双雕,能解决不少麻烦。”
徐敬甫看着他,缓缓点头:“这个主意不错。就按你说的办。”
楚昭应声退下,走出书房时,脸上的沉稳褪去些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谁也不知道,这位风光霁月的兵部巡察使,身世藏着多少秘密——楚临风虽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实则是他的亲舅舅。他的生母是楚家大小姐,当年未婚生子,为掩丑闻,楚临风才对外宣称他是自己的儿子。为此,楚临风的夫人没少明里暗里挖苦讽刺他,将他视作楚家的污点。
夜色渐深,京城的月光与掖州的星光遥遥相对。禾晏在军营里养伤,姜颂在礼部处理公务,楚昭在筹谋棋局,肖珏在帐中审阅军报。命运的丝线在不同的地方延伸,看似毫无交集,却早已在暗处悄然缠绕,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紧紧相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