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乾坤定经纬,为百姓立根基,为往圣继微言,为万世辟坦途。

凉亭外细雨绵绵,打湿了阶前的青苔。禾晏坐在石凳上,望着雨幕发呆,今天是母亲的生辰,往年这个时候,家里总会摆上母亲最爱的桂花糕,可如今只剩她一人漂泊。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刚落下,肖珏的身影便出现在亭口。
“楚昭留了信,说临时有事离京了。”肖珏将信递给她,又从袖中拿出一包桂花糖,放在石桌上,“难过的时候吃一颗,就不那么苦了。”
禾晏捏起一颗糖,糖纸在指尖沙沙作响,她看着肖珏,嘴角忍不住上扬:“都督好像不太喜欢桂花糖?那为何日日带着?”
肖珏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望向远处的雨帘:“母亲以前总用荷包装着给我,她说我小时候爱吃。后来长大了不爱了,却习惯带着了——毕竟是她做的。”
“那一定很好吃。”禾晏轻声道,心中泛起酸涩,母亲的味道,她也快要记不清了。她忽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都督把桂花糖送过别人吗?”
肖珏坦然点头:“送过。玉华寺曾有位轻生的姑娘,给了她一颗。”
禾晏瞬间瞪大了眼睛,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画面——那年她眼盲流落玉华寺,绝望之际,一位陌生男子将一颗桂花糖塞到她手里,说“日子再苦,总有甜的时候”。原来那个人,竟然是肖珏!心头涌上暖流,原来他的善良,早在那时就曾照亮过她的绝境。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喜欢我吗?”
禾晏猝不及防,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结巴:“不、不喜欢……不是,我是说……为何突然问这个?”
“此次去季阳,得用假身份。”肖珏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肖珏嘴角微扬,似乎对她的慌乱跟回答不意外:“我假扮崔越之的侄子乔涣青,他新婚不久,妻子温玉燕是位才女。”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禾晏恍然大悟,脸颊微红:“所以我要扮温玉燕?可我哪会什么琴棋书画……”
“学。”肖珏言简意赅,拉着她往营房走,“不求精通,至少能应付场面。”
接下来几日,禾晏故意在肖珏面前藏拙,弹琴跑调,画画像鬼画符,想让他知难而退。肖珏却耐心十足,亲自教她弹琴。两人在帐中相对而坐,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握着她的手按在琴弦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禾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连指尖都在发烫。
“姿势进步了,但弹得……很响。”肖珏忍着笑意点评。禾晏羞愧地低下头,琴音确实像在敲木头。
正尴尬时,宋陶陶端着汤药进来:“禾晏,该喝药了!我给你把把脉,看看恢复得怎么样。”禾晏拗不过她,只好伸出手。宋陶陶的指尖刚搭上她的脉,突然“呀”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她。
秘密终究还是暴露了。宋陶陶气冲冲地往外走,禾晏赶紧追上去。僻静处,宋陶陶转过身,眼圈泛红:“我气的不是你骗我,是你不相信我!”禾晏连忙解释自己的苦衷,一番掏心掏肺的交谈后,宋陶陶终于释怀,还拍着胸脯要帮她装扮“温玉燕”。
当宋陶陶为禾晏梳起妇人发髻,换上锦绣衣裙时,连一直守在门外的飞奴都惊掉了下巴:“禾、禾兄弟……竟真是姑娘?”禾晏被他逗笑,第一次在军营里以女子装扮示人,竟有些不自在。
一切准备就绪,肖珏一身青衫,折扇在手,活脱脱一个温润公子乔涣青;禾晏则穿着淡雅长裙,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温玉燕”。一行人趁着暮色出发,马不停蹄地赶往季阳。
马车里,禾晏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假扮夫妻同行,还要应对未知的危险,可身旁有肖珏在,她竟莫名安心。肖珏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来,四目相对间,马车轻微颠簸,禾晏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车厢里却弥漫开一丝微妙的暖意。
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亮了前路。禾晏知道,季阳之行必定充满凶险,但只要与他同行,再难的路,似乎也能走下去。而肖珏看着她映在月光下的侧脸,心中暗叹——这趟浑水,他终究是为她蹚定了。
掖州的申诉案渐入尾声,姜颂正整理卷宗,南星匆匆进来禀报
南星“主事,刚收到消息,楚大人和肖将军都往季阳去了,听说那边有柴安喜的踪迹。”
姜颂握着笔的手一顿,目光落在舆图上“季阳”二字——那是蒙稷王女的封地,向来不允许外官随意出入,门禁森严得很。
姜颂“季阳……”
她低声自语,心中隐隐觉得此事不简单。楚昭追查柴安喜,肖珏紧随其后,这背后定然牵扯着鸣水之战的旧案,或许还与徐敬甫脱不了干系。
姜颂“我也得去一趟。”
姜颂当机立断,“柴安喜是肖老将军的旧部,若他真的假死,手里说不定握着徐敬甫的罪证。”
南星面露难色:“可季阳归蒙稷王女管,咱们没有通关文书,根本进不去啊。听说王女对官员戒心很重,尤其是……”
她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清楚,蒙稷与肖家的旧怨人尽皆知,肖珏尚且要靠假身份潜入,他们这些明着带官身的人,更是难如登天。
姜颂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上一封未拆的信上——那是宋时微寄来的,信中说她在清水县查案时,结识了一位来自季阳的行商,名叫苏二娘,此人常年往来于季阳与中原之间,为人豪爽仗义。
姜颂“有办法了。”
姜颂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姜颂“宋巡按信中提过一位苏二娘,是季阳的行商,我们可以扮作她的伙计,跟着商队混进去。”
青禾担忧道:“可我们对季阳一无所知,蒙稷王女的规矩又多,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姜颂“只能冒险一试。”姜颂起身将卷宗锁进暗格
第二日-
姜颂“我让人打听了,苏二娘的商队三日后出发,主营茶叶和丝绸,正好缺几个记账和打杂的人手。我们换上布衣,收起官服,应该能混过去。”
她看向南星和青禾,“你们留在这里,继续处理申诉点的事,我带两个护卫就行。”
“主事,我跟你去!”南星急忙道,“我懂些商队的账目,能帮上忙!”青禾也不甘落后:“我会武功,能护着主事!”
姜颂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你们二人还是在此地吧,想必徐敬甫派来的人不会很闲,你们二人先假扮我,有什么风吹草动书信来往”
三日后,苏二娘的商队在城门外集合。姜颂换上一身粗布襦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抹了点灰,乍一看与寻常商妇无异。苏二娘是个圆脸妇人,见了姜颂,爽朗地大笑:“宋巡按的面子我可不能不给,路上好好干活,到了季阳,我保你平安。”
商队缓缓启程,一路向西。越靠近季阳,风土人情越发不同,沿途的关卡也严格起来。守城的士兵盘查极严,尤其对中原口音的人格外留意。姜颂谨记苏二娘的嘱咐,低头跟着商队走,不多言不多看,遇到士兵问话,便由苏二娘出面应付。
“季阳王女最恨大魏官员,尤其是查案的。”途中休息时,苏二娘压低声音对姜颂说,“前两年有个御史想偷偷进季阳查贪腐,被王女发现后,直接杖责三十赶了出来,你们可得当心。”
姜颂点头:“多谢苏二娘提醒,我们只是来做买卖的,绝不多事。”她心中却暗自警惕——蒙稷王女对大魏官员如此抵触,肖珏和楚昭潜入其中,怕是危机四伏。
行至季阳边境的“望城关”,盘查更是严苛。士兵不仅搜查货物,还要每个人报上生辰八字和来季阳的目的。轮到姜颂时,士兵盯着她看了半晌:“你这口音不像生意人,倒像京城来的。”
姜颂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妇人娘家在京城,后来嫁去了清水县,跟着表姐夫的商队来见见世面。”她故意让声音带着几分怯懦,符合寻常妇人的模样。
苏二娘赶紧上前打圆场:“这是我内侄女,第一次出门,胆子小。官爷行行好,我们赶着进城交货呢。”说着偷偷塞了个钱袋过去。士兵掂了掂钱袋,挥挥手放他们过去了。
进入季阳境内,街道上的行人穿着打扮与中原截然不同,高鼻深目的蒙稷人随处可见,店铺里卖的也是奶酪、皮毛等特产。姜颂一边帮着清点货物,一边暗暗观察——这里的守卫比想象中更多,城墙也修缮得格外坚固,处处透着戒备。
“王女说了,近来不太平,让加强防卫。”苏二娘见她打量四周,解释道,“听说有中原人偷偷摸摸进来,王女正派人查呢。”
姜颂心中一紧,知道肖珏和楚昭恐怕已经引起注意了。她看向远处巍峨的王府,轻声道:“我们先找地方住下,慢慢打听消息。”
商队在城中的客栈安顿下来,姜颂借口整理账目,独自留在房内。她铺开随身携带的小舆图,在季阳城内的位置画了个圈——楚昭追查柴安喜,肖珏跟踪楚昭,而她的目标,是找到他们,弄清柴安喜的下落,更要查清鸣水之战的真相。
窗外传来蒙稷人的吆喝声,姜颂望着陌生的街景,深吸一口气。季阳的水比掖州更深,前路布满未知,但她别无选择。为了那些未明的真相,为了宋时微的托付,更为了心中的道义,这趟险路,她必须走下去。
清水县的桃花开得正好,宋时微刚审完一桩土地纠纷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县衙。身为大魏有史可循的第一位女巡按,她在清水县的日子并不轻松,乡绅的刁难、百姓的质疑从未断过,但每一次沉冤昭雪后,百姓们感激的眼神,都让她觉得一切值得。
“宋大人,萧公子在偏厅等您呢。”衙役匆匆来报。
宋时微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萧衍是她在清水县认识的书生,据说祖上曾在蒙稷为官,后来迁回中原。他博学多才,尤其精通蒙稷与中原的律法差异,几次在她查案遇到瓶颈时,都能给出关键线索。
走进偏厅,萧衍正临窗看书,阳光洒在他青灰色的长衫上,勾勒出温润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笑
萧衍“刚听说宋大人结案了,特来道贺。”
宋时微“萧公子又取笑我。”
宋时微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
宋时微“今日这案子,若不是你提醒我蒙稷与中原的土地继承法差异,我怕是还得绕弯路。”
萧衍摇摇头:“宋大人明察秋毫,是我多此一举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不过我刚从驿站听说,季阳那边近来守卫森严,蒙稷王女似乎在追查潜入的中原人。”
宋时微心中一紧
宋时微“你是说……季阳出事了?”
她想起姜颂临行前的信,说要去季阳追查柴安喜的踪迹,不由得担心起来。
萧衍“具体不清楚,但边境盘查比往日严了十倍。”
萧衍看着她,“宋大人与姜主事交好,要不要提醒她一声?”
宋时微“我已经让人送信了,只是不知能否送到。”
宋时微忧心忡忡,“季阳是蒙稷王女的封地,她对官员素来抵触,姜主事此去怕是凶险。”
萧衍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
萧衍“这是我祖上留下的蒙稷令牌,持此令牌可在季阳境内通行无阻,若姜主事遇到难处,或许能用得上。宋大人若信得过我,便派人将它送去。”
玉佩上刻着蒙稷特有的狼图腾,温润的玉质透着岁月的痕迹。宋时微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一暖
宋时微“萧公子与我非亲非故,为何要如此相助?”
萧衍坦然一笑:“宋大人为清水县百姓谋福祉,不畏强权,萧某佩服。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祖上曾受肖老将军恩惠,如今能为追查鸣水之战的真相尽一份力,也是应当的。”
宋时微恍然大悟——难怪他对蒙稷与中原的旧事如此了解,原来与肖家还有渊源。她郑重接过玉佩:“多谢萧公子,这份情我记下了。”
送走萧衍后,宋时微立刻安排亲信快马加鞭赶往季阳,务必将令牌交到姜颂手中。她站在县衙的高台上,望着通往季阳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姜主事,一定要平安。
几日后,清水县突发一桩奇案——城中首富之子离奇死亡,死前曾与蒙稷商人有过争执。百姓们群情激愤,纷纷要求严惩蒙稷商人,甚至有人喊出“驱逐所有蒙稷人”的口号。
宋时微赶到现场时,尸身已被家属抬到县衙门口,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情绪激动。她深吸一口气,站上台阶朗声道
宋时微“诸位乡亲,此案尚未查清,不可妄下定论!若凶手真是蒙稷商人,我定依法处置;但若另有隐情,冤枉好人,便是对死者不敬!”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宋时微趁机勘察现场,发现死者指甲缝里有丝绸碎屑,并非蒙稷商人常穿的皮毛质地。她正思索间,萧衍匆匆赶来,低声道
萧衍“我查到死者近日与本地盐商往来密切,而那盐商与朝中某位大人过从甚密。”
宋时微心中一动——又是朝中势力?她看向萧衍
宋时微“你可有办法查到盐商的底细?”
萧衍“我试试。”点头,“不过你要当心,这盐商背后的人,怕是不好惹。”
接下来几日,宋时微顶住压力,一边安抚百姓,一边与萧衍暗中调查。他们发现死者并非死于蒙稷商人之手,而是因发现盐商走私官盐的秘密,被杀人灭口,凶手故意嫁祸给蒙稷商人,想挑起族群冲突。
真相大白之日,宋时微当众宣读判词,将盐商及其党羽一网打尽。百姓们恍然大悟,纷纷称赞她公正无私。萧衍站在人群外,看着高台上从容不迫的宋时微,眼中满是欣赏。
宋时微“多谢萧公子再次相助。”
结案后,宋时微在偏厅道谢。
萧衍却递来一封信
萧衍“这是我托人查到的,关于鸣水之战时,蒙稷王女与肖家的旧怨。或许对姜主事在季阳的查案有用。”
宋时微接过信,心中明白,萧衍绝非普通书生。她抬头看向他
宋时微“萧公子,你究竟是谁?”
萧衍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萧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在为查清真相而努力,不是吗?”
萧衍起身告辞,“我要离开清水县了,往后宋大人查案,还需多保重。”
看着萧衍远去的背影,宋时微握紧手中的信和那块蒙稷令牌。她知道,清水县的风波虽平,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季阳等着他们。而这位神秘的萧公子,或许会成为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桃花纷飞中,她提笔给姜颂写了封信,将萧衍的消息一并寄去——无论前路如何,她们都不会停下追寻真相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