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寰宇开清明,为黎庶立心安,为往圣传薪火,为千秋固江山。


禾晏在王府的回廊上踱步,晨露沾湿了鞋面也浑然不觉。昨夜柳不忘师父的离世让她心绪难平,姜颂昏迷的消息更是让她悬着一颗心。直到见宋陶陶从客房方向走来,她才快步迎上去:“陶陶,姜主事怎么样了?”
宋陶陶脸上带着笑意,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吧!程鲤素说高热退了,早上已经醒了,楚大人守了她一夜呢。”她凑近禾晏耳边,压低声音,“我瞧着楚大人对姜主事可不是一般的关心,喂药擦汗样样亲力亲为,比伺候自己还上心。”
禾晏这才松了口气,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她望着姜颂所在的客房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化作淡淡的忧虑:“醒了就好。”她顿了顿,轻声道,“我就不去探望了。”
宋陶陶有些不解:“为什么呀?你们不是朋友吗?”
“现在是特殊时期。”禾晏解释道,“姜主事女扮男装潜入季阳,本就瞒着王女。我若此刻去探望,难免引人注意,万一暴露了她的身份,只会给她添麻烦。”如今柴安喜仍未找到,徐敬甫的眼线说不定还在暗处盯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宋陶陶恍然大悟:“还是你想得周到。那我晚点再去给她送些清粥,就说是我自己熬的。”
“也好。”禾晏点头,“替我问候她,让她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有我们。”
两人正说着,肖珏从前方走来,身上还带着晨练的薄汗。“在说什么?”他目光落在禾晏身上,见她眉宇间的愁绪散去,便知是放心了。
“在说姜主事醒了。”禾晏坦然道,“我打算不去探望,免得节外生枝。”
肖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考虑得周全。”他顿了顿,补充道,“楚昭在那边守着,不会有事。”他自然看得出楚昭对姜颂的在意,有楚昭在,姜颂的安危无需担心。
禾晏嗯了一声,转而问道:“柴安喜有消息了吗?”这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师父的死、乌托人的入侵,都与这个神秘的柴安喜脱不了干系。
“飞奴还在追查。”肖珏眉头微蹙,“昨夜战场上我明明看到了他的身影,转瞬间就消失了,季阳城定有他的藏身之处。”他看向禾晏,“王女那边已经同意彻查城中密道,我们分头行动,你去跟王女核对密道图纸,我去城外搜查。”
“好。”禾晏应下,心中已有了计较。
转身前往穆红锦书房时,禾晏路过楚昭的客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脚步微顿,终究没有停留,径直走过。有些关心不必宣之于口,有些距离反而能让人更安心。她相信姜颂的坚韧,也相信楚昭会护她周全,就像她相信自己和肖珏,能在这场迷雾中找到真相。
廊下的风带着清晨的凉意,吹起禾晏的衣角。她抬头望向天空,晨光正好,驱散了些许阴霾。虽然前路仍有迷雾,但身边有并肩作战的伙伴,心中有坚守的信念,便无所畏惧。姜颂的平安,是这场动荡中难得的慰藉,而她们要做的,便是带着这份慰藉,继续前行,揭开所有的谜团,告慰逝者,守护生者。
季阳城的夜带着战后的宁静,王府的庭院里摆着简单的酒菜,是为祭奠柳不忘准备的。穆红锦缓缓走来,在禾晏身边站定,目光望着天边的残月,声音带着一丝怅惘:“世上对自己好的人本就不多,若是遇见了,便别放手,别像我一样,错过了才知悔恨。”
禾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她知道王女说的是柳不忘,那份深埋多年的情意终究成了遗憾。
穆红锦转过头,看着禾晏年轻却带着坚毅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你比我幸运,身边有值得珍惜的人。”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满是未说尽的遗憾。
禾晏正望着酒菜出神,肖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走来:“祭奠重要,自己的身子更重要。”他将面碗塞到禾晏手中,“刚让厨房下的,趁热吃。”禾晏看着碗中飘着的葱花,心中一暖,原来他连自己没吃饭都注意到了。
此时,飞奴匆匆来报:“都督,找到柴安喜了!程先生正在客房给他治伤。”肖珏与禾晏对视一眼,皆是一喜——这个关键人物终于落网了。
楚昭得知消息后,并未急着行动。“徐敬甫如此重视他,定有隐情。”他对肖珏道,“先留着他,弄清底细再说。”两人一同前往客房探望,柴安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显然受了不轻的伤。楚昭与他低声交谈许久,眼神越发深邃。待楚昭离开后,肖珏立刻吩咐飞奴:“加强守卫,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
禾晏在战场上的英勇早已传遍季阳城,成了贵女们心中的英雄。在她们眼中,王女穆红锦虽勇猛却如云端之人,而禾晏是活生生在她们身边的传奇。贵女们拉着她学女红,禾晏拿起针线,绣出的花朵歪歪扭扭,活像个毛毛虫,惹得大家笑作一团。
颜敏儿见状,索性拉着她去厨房:“刺绣不行就学下厨!我教你做季阳最有名的阳春面。”禾晏兴致勃勃地跟着学,忙活半天总算端出两碗面,虽卖相普通,香气却很诱人。
她端着一碗面来到姜颂的客房,推开门笑道:“姜主事,尝尝我的手艺?多谢你那日在密道外援手。”姜颂刚能下床,见她进来便笑着让坐,两人终于有了单独聊天的机会。
“你这面看着不错,比我的针线活强多了。”姜颂打趣道,目光带着几分揶揄,“说真的,肖都督对你可不一样,战场上护着你,私下里更是处处留意,傻子都看得出来。”
禾晏脸颊微红,反击道:“彼此彼此,楚兄对你不也一样?守了你一夜不说,刚才我来的时候,还见他在门外徘徊呢。”
姜颂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们之前就认识?”
“算是吧。”禾晏想起初遇的场景,忍不住笑了,“我去掖州卫时路过阙城,正好碰到楚兄。那时我还女扮男装,骗他说自己会算命,看他有血光之灾。本以为会被赶走,没想到他竟给了我几两银子,就这么认识了。”
姜颂听得直笑:“你胆子可真大,敢骗到楚昭头上。不过他肯给你银子,说明那时就对你另眼相看了。”两人相视一笑,连日来的紧张与悲伤仿佛都在这笑声中淡了许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桌上的两碗面。经历过战火与生死,这份难得的安宁与情谊更显珍贵。禾晏知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迷雾,身边有这样一群伙伴,便无所畏惧。而那些悄然滋生的情愫,也如这月光般,温柔地洒满心间,等待着花开结果的时刻。
禾晏端着另一碗面走出客房,脚步轻快地往肖珏的住处去。姜颂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漾起浅笑,轻轻摇了摇头——这丫头,谈起肖珏时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她转过身,端起桌上的面碗,用筷子挑起一缕面条,习惯性地吹了吹才送入口中。刚嚼了两下,姜颂的眉头便猛地蹙起,连忙咳嗽着将面咽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好咸啊……”这盐怕是多放了小半碗,亏得禾晏自己没尝就端了过来。她望着碗里剩下的面,默默为肖珏捏了把汗——这位铁血都督,怕是要硬着头皮把这碗“咸面”吃完了。
另一边,禾晏兴冲冲地走进肖珏的书房,见他正对着地图沉思,便笑着将托盘放在桌上:“都督,尝尝我新学的阳春面!颜小姐说我学得有模有样呢。”
肖珏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碗飘着葱花的面上,又看向禾晏期待的眼神,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辛苦你了。”他放下手中的笔,拿起筷子,很自然地挑起一缕面。
禾晏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怎么样?”
肖珏将面条送入口中,舌尖瞬间被浓烈的咸味包裹。他顿了一下,面上却丝毫未显,只是慢慢咀嚼着,点头道:“嗯,不错。”
“真的吗?”禾晏喜出望外,“我就说我有做饭的天赋吧!都督我尝尝。”
肖珏听到后急忙装没听到继续低头吃面。一碗面下肚,他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说一个“咸”字。禾晏见状还以为是太好吃了,体贴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禾晏“既然都督这么喜欢,我下次多煮一些”
肖珏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才压下口中的咸味,看着禾晏亮晶晶的眼睛
禾晏总想着为肖珏做点什么,见他连日操劳,便主动提出:“都督,你的衣服若是有破损,我帮你缝补吧?”她指尖还残留着学女红时的丝线触感,虽不熟练,却满是诚意。
肖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件件完好无损,哪里需要缝补?他见禾晏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心念一动,悄悄伸手在衣袖上撕了个细小的口子,而后唤道:“等等,这里好像破了。”
禾晏回头,一眼便瞥见那新鲜的裂口,心中瞬间明了他的小把戏,却故意装作浑然不觉,眼中重新亮起光:“我看看!”说着便走上前,伸手就要帮他脱外套,“得脱下来才能缝得平整。”
就在这时,飞奴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刚要开口汇报,便撞见禾晏伸手解肖珏衣扣的画面。他惊得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在地上,手中的文书散落一地。
“何事?”肖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
飞奴顾不上揉摔疼的膝盖,慌忙爬起来:“柴、柴安喜醒了!”
肖珏与禾晏对视一眼,皆是一凛,暂时将缝补的事抛在脑后,快步赶往柴安喜的客房。
客房内,柴安喜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肖珏目光冷峻地看着他:“说清楚,你为何要背叛肖仲武,背叛大魏?”
“我没有背叛!”柴安喜情绪激动地嘶吼起来,声音嘶哑,“我只是想向肖仲武复仇!我没想到鸣水一战会败得那么惨!”他眼中涌出泪水,“当年砚山一战,本该是你打前锋,最后却换成了我儿子柴潜!他去了就再也没回来啊!”
肖珏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请愿书:“砚山之战前,军中爆发瘟疫,前锋营大半将士染病。柴潜是主动请缨替换我的,这是当时肖家军儿郎的请愿书,他在最前面签了名。”
柴安喜颤抖着接过请愿书,看着儿子熟悉的字迹,泪水汹涌而出:“是我……是我被仇恨蒙了眼……我对不起肖老将军,对不起肖家军……”他终于崩溃痛哭,“是何如非!是他让我扣下求援信的!他说只要肖家军战败,就能给我儿子‘报仇’!”
“何如非?”禾晏心头一紧,“京中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
柴安喜抹了把泪:“他说京中有位高权重之人支持他,可我从未见过……”
禾晏沉默下来,心中疑窦丛生:与柴安喜接触的定是真正的何如非,那时他已然与徐敬甫勾结。可何如非为何要针对肖家军?自己当年的“死”,是否也与他们的阴谋有关?她忽然想起鸣水战场上,肖珏对她的态度陡然转变,想来那时他便已查到些许端倪。
离开客房后,肖珏找到穆红锦,低声请求:“还望王女隐瞒禾晏的女子身份,她在军中尚有未了之事。”穆红锦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点头应允:“放心。”
楚昭也找到禾晏,语气诚恳:“回京复命时,我不会透露你的身份。”
禾晏再次谢过楚昭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将禾晏的身影拉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残留的线痕,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并肩的伙伴,有藏在细节里的暖意,便无所畏惧。
长廊上,肖珏与姜颂商议完离去。姜颂低头慢步,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柴安喜的话——“京中位高权重者”。是徐敬甫?那个权倾朝野的丞相,也是她名义上的父亲?还是野心勃勃的何如非?亦或是隐藏更深的其他人?她越想越乱,眉头紧锁,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心思恍惚间,她习惯性地想靠向身旁的廊柱歇脚,额头却并未撞上冰冷的木头,而是抵在了一只温热的手掌上。姜颂猛地回神,抬头便对上楚昭关切的目光——原来是他及时将手垫在了柱子上。
楚昭“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楚昭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额头的温度,声音温和地问道。
姜颂心头一跳,连忙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视线。面前这人是徐敬甫的门生,是京中官场的核心人物,柴安喜口中的“位高权重者”极有可能与徐敬甫有关,她怎能对他敞开心扉?
她定了定神,抬头看向楚昭。他眼中没有丝毫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切,那份真诚让她心中微动,防备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可理智很快又占了上风,她轻轻摇了摇头
姜颂“多谢楚大人关心,我真的没事。”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姜颂微微颔首,语气疏离
姜颂“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急促得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一般,连廊边的风都追不上她的身影。
楚昭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垫在她额头的掌心。他怎会看不出她的隐瞒?她的防备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他知道这屏障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他“徐敬甫门生”的身份,针对那盘根错节的朝堂漩涡。
可这道心防,真的能轻易打破吗?
长廊上的风依旧吹拂,卷起几片落叶,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楚昭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既盼着她能对自己坦诚,将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倾诉出来,又深深明白,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下,她的顾虑并非多余。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或许急不来,或许该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相信,站在她面前的楚昭,只是楚昭而已。而那份悄然滋生的在意,早已在心底扎了根,随着这季阳的风,无声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