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长恨此身非我有 何时忘却营营”
禾晏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愤怒
禾晏“李匡!你身为润都总兵,握着护城的兵权,却把刀刃对准自己的女人和百姓!让妻子领着无辜女子去敌营送死,这算什么守将?算什么英雄?!”
“她们是自愿的!”李匡梗着脖子反驳,眼神却有些闪躲。
姜颂“自愿?”
姜颂猛地上前,气得声音发颤
姜颂“李匡!你还真是恬不知耻!把逼迫说成自愿,把懦弱包装成大义,你对得起身上的铠甲吗?”
“哎?你怎么说话呢!”
李匡被戳中痛处,怒视着姜颂,“区区一个女子,不在后院相夫教子,当什么户部主事?也敢来管我军中事务!”
姜颂“女子又怎样?”
姜颂冷笑一声,刚要再争辩,被禾晏轻轻拉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目光锐利如刀
姜颂“女子也是大魏的子民,也能为百姓申冤,也能在朝堂上直言进谏!李总兵好大的口气,怕是忘了,你吃的粮、穿的甲,都是百姓纳税换来的,不是你轻视女子的资本!”
李匡被怼得语塞,半晌才哼了一声:“我再说一遍,她们是自愿出城迎敌,为的是迷惑乌托人、争取战机!我身为总兵,本就该冲在最前头,以身殉城、血战到底!与其让她们受辱活着,不如死得其所!”
“自愿?”禾晏转向那些女子,声音放柔,“你们告诉我,当真是自愿的吗?”
女子们纷纷低头,眼眶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有个穿蓝布衣裙的姑娘小声哽咽:“我……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想有尊严地活着……”她一开口,其他女子也跟着哭起来,纷纷点头附和。
“你们看!”禾晏转身指着她们,对李匡怒声道,“她们是不是自愿,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难道她们就不是润都的百姓吗?你身为一城总兵,本该护她们周全,却把她们推去送死!剑,是用来对付敌人的,绝不该向弱者拔剑!”
“没错,绝不向弱者拔剑……”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肖珏一身铠甲,带着九旗营的将士走进来,铠甲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刚抵达润都。
禾晏猛地抬头,与肖珏的目光撞在一起,眼中满是震惊,嘴里无意识地呢喃:“都督……”
肖珏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禾晏身上,眼神复杂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还是老样子。”他望着眼前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学堂里坚信“将士当护山河、卫百姓”的飞鸿将军——那份初心,从未改变。
姜颂与楚昭对视一眼,连忙上前作揖
姜颂“见过肖都督”
肖珏看向她点头示意
楚昭“肖都督一路驰援,辛苦了。”
李匡也慌忙拱手:“不知都督驾临,属下有失远迎。”
“武安郎是我掖州卫的人。”肖珏没看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掖州卫的人,就算犯了错也该由我处置,不容你置喙半分。更何况,她没错。”
禾晏听到这话,瞬间挺直了腰板,抬头看向李匡时,眼中多了几分底气。
李匡脸色涨红,低声道:“属下知道错了……可属下也是为了润都,若城破,属下愿以身殉城。”
“还未开战就想着殉城,润都不需要你这种愚昧的守将。”肖珏冷冷打断他,“守将的职责是护城,不是寻死。连自己该护的人都护不住,殉城不过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李匡被说得哑口无言,垂着头不敢反驳。
禾晏看着肖珏,又望向那些仍在哭泣的女子,声音坚定:“将士不畏死,是为了执剑护山河、卫百姓,不是为了让无辜者替我们赴死!李总兵,若你真有战死的决心,就该拿起剑,跟我们一起守在城墙上,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女子的牺牲上!”
肖珏赞同地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九旗营已到,乌托人没什么可怕的。从今日起,润都防务由我接管。李匡,你暂且留任,戴罪立功,若再敢有让百姓送死的念头,军法处置!”
“末将……末将领命!”李匡连忙应下,脸上终于露出羞愧之色。
阳光透过门窗照进来,落在众人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压抑。禾晏看着肖珏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终究还是来了,带着九旗营,带着希望,也带着他们之间尚未解开的纠葛。但此刻,她知道,润都的仗,有的打了。
润都训练场的高台上,旌旗猎猎。禾晏手持青琅剑,目光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将士,声音清亮如鼓:“将士们!我们与乌托皆无粮草,此战已是破釜沉舟——狭路相逢,勇者胜!”
她抬手指向身后,语气激昂:“今日,有封云将军驰援,有兵部郎中楚大人带来的城外粮草!我们的背后,是千千万万的大魏百姓!身为将士,当执剑护山河、卫百姓!你们敢不敢随我等出城迎敌,击退乌托,守护润都,守护大魏!”
“敢!敢!敢!”台下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李匡站在一旁,握着长枪的手青筋凸起,高声附和:“封云将军(肖珏)与武安郎皆在润都,此战!我润都必胜!”
城楼上,姜颂望着下方士气高涨的军队,指尖轻轻攥紧。禾晏站在她右侧,肖珏立于左首,三人目光同时投向远处乌托军营的方向。“风来了。”禾晏望着飘动的旗帜,忽然下令,“放烟!”
信号兵即刻点燃烟硝,黑色烟雾直冲天际。紧接着,数十个火球从城头飞射而出,落在乌托军营前的空地上,浓烟瞬间弥漫开来。乌托将士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还在原地四处张望,冷不防润都的箭雨已呼啸而至——箭尖淬了易燃的油脂,射中营帐便燃起火焰,乌托士兵顿时死伤惨重,乱作一团。
乌托主将纳古尔坐在高台之上,面色阴沉:“区区障眼法,不足为惧!弓箭手,准备反击!”乌托的箭雨随即袭来,却被润都士兵推着的挡箭车稳稳挡住。
“冲!”肖珏一声令下,率先跃下城楼,禾晏紧随其后,青琅剑劈开迎面而来的箭矢。润都守军与九旗营将士推着挡箭车,如潮水般向乌托军营冲锋,刀剑相击的刺耳声响瞬间响彻战场,双方将士的嘶吼与惨叫交织在一起,亡魂不计其数。
禾晏与肖珏配合默契,一个劈砍、一个格挡,转瞬便斩杀数名乌托士兵,径直朝着乌托中军杀去。两人并肩作战的身影,在硝烟中格外耀眼——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并肩抗敌的日子,无需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便知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城楼上,姜颂望着烟雾中模糊的厮杀场景,心揪得紧紧的。方才她也想随他们一同出战,却被禾晏与肖珏同时拦住。“我跟都督同去即可,你在城楼上坐镇,等我们回来。”禾晏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肖珏也点头附和:“城楼上需要有人统筹调度,你留在此处更稳妥。”
可此刻,她只能站在城头远眺,连他们的身影都难以看清,心中的担忧如潮水般涌来
城楼上的风裹着硝烟味掠过,姜颂望着下方模糊的厮杀场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禾晏与肖珏跃下城楼时的决绝身影,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楚昭“风大,小心着凉。”
一件带着淡淡墨香的外袍忽然披在肩上,楚昭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姜颂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楚昭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见她看来,便将食盒放在城楼的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糕点,还有一壶温热的姜茶。
楚昭“方才从粮草营那边顺道拿的,你一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她低头看着糕点,心中微动。自昨夜突袭乌托粮仓,到今日决战爆发,她确实没顾上进食,没想到楚昭竟留意到了。
姜颂“多谢。”
姜颂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是熟悉的甜香,竟与上次在相府后花园他送的口味一模一样。
楚昭倒了杯姜茶递过来,目光落在她仍有些紧绷的侧脸
楚昭“还在担心禾晏他们?”
姜颂“嗯。”
姜颂接过茶盏,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姜颂“战场凶险,哪怕知道他们胜算大,也忍不住悬心。”
姜颂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也可笑,我身为户部主事,本该更关注粮草调度,可此刻却满脑子都是城楼下的战事。”
楚昭“这有什么可笑的?”侧头看她,“你关心的不是战事,是在乎的人。粮草调度是你的职责,可惦记朋友安危,是你的本心——职责与本心并不冲突。”
他想起昨日姜颂拔剑护着那些女子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楚昭“何况,昨日若不是你拔剑震慑王副将,那些姑娘怕是早已被推去送死。这份勇气,可比盯着账本厉害多了。”
姜颂被他说得脸颊微热,避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烟雾
姜颂“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你,明明可以留在粮草营坐镇,却非要来城楼吹风。”
楚昭“我来城楼,一是为了盯着战场动向,若有突发状况能及时调度;二是……”声音放轻了些,“怕你一个人在这里担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说得坦诚,姜颂心中一暖,转头时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夕阳的余晖落在楚昭脸上,冲淡了他往日在朝堂上的锐利,只剩下柔和的轮廓。她忽然想起上次在掖州卫城外,他牵着马跟在自己身后,说“私下可叫我楚昭”时的模样,心跳竟莫名快了半拍。
战场上,肖珏已率军突破乌托的前阵,禾晏则直取纳古尔——青琅剑与纳古尔的弯刀相撞,火花四溅。纳古尔看着她的招式,又想起昨夜的银纹面具,惊怒交加:“你果然是飞鸿将军!为何要帮大魏?!”
禾晏冷笑一声,剑势越发凌厉:“我本就是大魏将士,护我国土,何需理由?”话音未落,青琅剑已划破纳古尔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铠甲。
城楼上的风带着硝烟味,吹得姜颂的衣袂轻轻飘动。她望着远处烟雾中隐约的厮杀,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指尖却仍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楚昭站在她左侧,只是安静地陪着,仿佛早已看穿她心底的波澜。
姜颂“从前我总觉得,做好户部的事,为百姓算清每一笔粮款、查清每一处亏空,便已是尽了本分。”
姜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楚昭耳中
姜颂“我对‘权’向来不敏感,甚至觉得那是勾心斗角的东西,避之不及。”
楚昭微微侧头,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怅然,却又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姜颂从不轻易袒露脆弱,此刻愿意说出口,已是将他当作了可倾诉的人。
姜颂“可直到昨日……”
姜颂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前又浮现出那些女子跪地哭泣的模样
姜颂“看着那些姑娘哭着说不想死,看着李匡以‘军务’为借口,把她们往死路上推,我才发现,没有权,连护着无辜者都如此无力。”
姜颂自嘲地笑了笑,“户部主事的印信,在强权与愚昧面前,竟轻得像一张纸。我拔剑相向又如何?若李匡执意不听,我连拦下他的名分都没有。”
她转头看向楚昭,眼中带着几分迷茫与清醒交织的复杂
姜颂“那一刻,我才那么迫切地想要权。不是为了穿金戴银,不是为了被人奉承,只是想有一天,再遇到这样的事,我能凭着自己的身份,一句话就拦下那些荒唐的决定;能让弱者不必用性命‘赎罪’,能让公道不必靠剑刃才能勉强保住。”
楚昭望着她眼中的光,那光里没有贪婪,只有对公道的执着,心中猛地一震。他下意识地转身面对她,愣了片刻——这是他第一次见姜颂卸下从容,露出这般真实的渴望,像在迷雾中找到了方向的航船,虽有颠簸,却更显坚定。
楚昭“我明白。”
楚昭的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楚昭“这曜京里,人人都说权是脏的,可脏的从不是权本身,是握着权的人。”
他看着姜颂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楚昭“你想要的权,是为了护人,是为了守公道,这没有错。”
姜颂心中微动,刚要开口,却听楚昭继续道
楚昭“从前我走的路,是为了要活是为了挣脱徐敬甫的控制,越来越迷失自己,可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里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笃定
楚昭“我愿意为你开一条路。”
姜颂猛地愣住,瞳孔微微收缩。她盯着楚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真诚——这让她下意识地警惕,却又忍不住动容。楚昭是徐敬甫的门生,这是她一直记在心里的事。他此刻的承诺,是真心实意,还是徐敬甫派来试探她的手段?是想借着“帮她”的名义,把她也拉进那摊浑水里?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打转,可看着楚昭认真的模样,她又有些动摇——若真是试探,他不必说得如此恳切;若真是阴谋,他不必在季阳救她,不必在润都冒险运来粮草。
楚昭“你不必急着回应。”
楚昭看穿了她的迟疑,放缓了语气,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墙面
楚昭“我知道这条路难走,朝堂的暗箭、徐敬甫的忌惮、其他权贵的阻挠,一样都不会少。但我会帮你——用我在兵部的人脉,用我这些年攒下的气力,为你扫清前面的障碍。”
他想起自己曾在廊下默念的“为你辟开一条路”,此刻说出口,竟比想象中更坦然
楚昭“你想护着百姓,想守着公道,我便帮你拿到能护住这些的权。”
风又吹过城楼,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呼声,像是前线传来了捷报。姜颂望着楚昭的脸,心中波澜起伏。她知道楚昭心思深,藏着太多秘密,可此刻他眼中的真诚,却让她无法彻底忽视。
姜颂“楚昭,你……”她刚想追问,却被楚昭轻轻打断。
楚昭“先等等。”
楚昭微微一笑,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温和,目光转向战场的方向
楚昭“等这场仗打完,等润都的事了了,你再慢慢想。眼下,我们先等他们回来——禾晏和肖都督,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姜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触动。她握着茶盏的手,不知何时竟暖了些——或许,在这波谲云诡的前路里,她并非只能独自扛着所有。只是楚昭的话,她还需要时间去辨明,去相信。
城楼上的夕阳渐渐沉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平息,胜利的号角,似乎已在不远处响起。
此时,乌托主帅纳古尔被杀,乌托军顿时群龙无首,乱了阵脚。就在这时,燕贺率军赶来支援,守卫润都一战终于取得了胜利。早在掖州卫时,肖珏就已未雨绸缪,安排飞奴去请燕贺率军支援润都。而楚昭也早有安排,让应香去筹集粮草,只是等战事结束,粮草才被运进城中。李匡看着禾晏,觉得她很像曾经的何如非,却浑然不知,她就是真正的何如非。肖珏将禾晏带去树下,拿出她临走前留给他的荷包和一封信,目光中带着询问,问留下这些是何意。禾晏缓缓解释了缘由,肖珏也借此机会将心里的话一吐为快。两人之间的隔阂与矛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肖珏郑重表态,无论未来怎样,他都会坚定不移地相信她,与她一起冲破眼前的阴霾。事后,飞奴为自己误会禾晏而向她赔礼道歉,禾晏自然不会计较,毕竟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以为她故意欺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