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曜京客栈的二楼看台,视野正对着街面。姜颂支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盏边缘,听着南星压低声音汇报楚昭近日的动向——从楚府祠堂认母,到徐聘婷上门刁难,再到徐敬甫借牡丹暗发警告,桩桩件件,都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南星“……徐相昨日在府中修剪盆栽,话里话外都是警告楚大人,还说‘蝼蚁卑贱,踩死也无妨’,明着是替徐小姐出头,实则是敲打楚大人别忘本分。楚大人当时就弯腰认错了,态度恭顺得很。”
南星说完,抬头看向姜颂,“主事,您说楚大人这是真顺从,还是装的?”
姜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姜颂“呵,父亲向来疼徐聘婷,女儿受了半分委屈,他都要立刻找补回来,哪怕对方是他寄予厚望的门生。”
她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街面熙攘的人群上,眼神却有些沉
姜颂“楚昭的顺从,是真是假,现在还说不准。他是徐敬甫一手提拔的,师徒情谊、仕途前程,哪一样都能让他低头。可他在润都时说‘心中有底线’,在荷花池边又承诺‘不做危害百姓之事’,这些话,也未必全是假的。”
南星皱了皱眉:“那我们还要继续盯着吗?毕竟楚大人如今是兵部侍郎,眼线太多,再查下去怕是会被察觉。”
姜颂姜颂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润都那场梦,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他站在徐敬甫身边,说‘我怎么可能背叛老师’时的眼神,太冷了。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压得更低
姜颂“派几人暗中盯着他,不是不信他,是怕梦里的事成真。他若真有底线,这些监视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可他若真的偏向徐敬甫,这些动静,便是我们提前防备的筹码。”
南星点点头:“属下明白,会继续盯着。”
只是这份“疼爱”,在姜颂眼中,不过是徐敬甫权衡利弊后的纵容——徐聘婷是他的女儿,是他拉拢势力的筹码,自然容不得旁人轻慢;而楚昭是他的门生,是他手中的棋子,既要用,也要敲打,免得脱离掌控。
姜颂望着楼下街角,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宋时微的随从,正往客栈方向走来。她收起密报,对南星道
姜颂“把东西收好。宋大人应该到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谈。”
细雨如丝,裹着曜京的微凉,落在客栈的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宋时微走进二楼时,衣摆上还沾着几星雨痕,她抬手拂了拂,目光便落在窗边的身影上——姜颂背对着门,淡蓝裙角垂在椅边,指尖轻轻搭在窗沿,望着外面雨雾中的街景,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宋时微“姜主事。”
宋时微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姜颂猛地回头,看到宋时微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
姜颂“宋大人,快请坐。”她亲手给宋时微倒了杯热茶,“外面雨大,一路过来辛苦了。”
宋时微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看着姜颂,笑道
宋时微“早便想与姜主事见一面,往日只靠书信往来,总觉得少了些真切。今日一见,倒觉得比书信里更显利落。”
姜颂“宋大人才是。”
姜颂也笑了,之前因楚昭而起的紧绷,在这一刻松了几分
姜颂“青州贪腐案,您查得干净利落,救下百余百姓,京中多少官员都比不上您这份胆识,我早便心生敬佩。”
两人相对而坐,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宋时微捧着茶杯,轻声道
宋时微“说起来,我们俩也算是‘异类’。大魏开国至今,女子为官本就罕见,我们俩能走到今日,背后不知挨了多少非议。”
姜颂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是啊。我刚接户部主事时,多少人明里暗里说‘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连账本都不让我碰;想必宋大人查案时,也少不了有人拿‘女子不宜抛头露面’说事吧?”
宋时微“可不是。”
宋时微想起青州查案时,地方官故意刁难,说“女巡按懂什么断案”,忍不住笑了笑,“不过也多亏了这些非议,倒让我更想做出些样子,让他们看看,女子未必不如男子。”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姜颂的心湖。她看着宋时微眼中的坚定,忽然觉得找到了共鸣——她们都在顶着世俗的压力前行,都在为“女子为官”争一口气,更在为心中的公道拼尽全力。
姜颂“宋大人说得对。”
姜颂语气郑重了些,“我们不仅要做好自己的事,更要让陛下看到,女子也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往后若有需要,宋大人尽管开口,我姜颂定不推辞。”
宋时微闻言,眼中亮了几分,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宋时微“其实今日来找姜主事,除了想与你见一面,还有一事想请教。”
姜颂抬手示意她继续说,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
宋时微“我近日接到百姓诉状,说曜京周边几个县城,有粮商趁着秋收后粮价波动,故意囤积粮食,抬高市价,不少农户交完赋税,连过冬的口粮都买不起。”
宋时微眉头微微蹙起,“我虽已派人去查,但粮商背后似乎牵扯到地方官员,查起来阻力不小。姜主事掌管户部,对粮价调控、地方粮仓调度更为熟悉,不知你可有什么建议?”
姜颂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
姜颂“粮商囤粮抬价,多是钻了‘秋粮入仓慢、官仓调运迟’的空子。若想破解,一来可以让户部提前协调周边府县的官仓,往缺粮的县城调运粮食,用官粮平抑市价,断了粮商的利路;二来可以让地方官府张贴告示,鼓励农户互相借粮,待来年丰收后归还,再由朝廷给予借粮农户少量赋税减免,既解了农户的燃眉之急,也能减少粮商的可乘之机。”
姜颂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背后牵扯的官员,宋大人可以先收集粮商与官员勾结的证据,不必急于动手。待官粮调运到位、粮价稳定后,再将证据递交给御史台,那时百姓已得实惠,官员也无从抵赖,查起来便顺利多了。”
宋时微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赞同之色
宋时微“姜主事这法子,既稳妥又能切实帮到百姓,比我之前想的‘直接查抄粮商’要周全得多。果然是掌管户部的行家,一点就透。”
姜颂笑了笑:“宋大人过誉了。我不过是常年与粮草、赋税打交道,多了些经验罢了。倒是你,能主动关注农户的过冬口粮,这份心,比我更贴近百姓。”

窗外的雨丝渐渐密了些,打在窗棂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两人又聊起京中女子的处境——有农户家的女儿因家贫被卖作丫鬟,有官宦人家的小姐因不愿接受包办婚姻而被锁在家中,还有商户家的女子想继承家业,却被族中长辈以“女子不得掌家”为由阻拦。
宋时微“其实不止为官,寻常女子想活得自在些,都难。”
宋时微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曾在青州见过一个绣娘,绣活做得极好,想自己开家绣坊,却被人说‘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不成体统’,最后只能屈从家里,嫁给一个嗜赌的丈夫,好好的手艺也荒废了。”
姜颂闻言,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涩
姜颂“若有朝一日,我们能让大魏的女子,无论是想读书、想做事,还是想过自己喜欢的日子,都不必再受‘女子该如何’的束缚,那才算是真的为女子争了口气。”
宋时微“会有那一天的。”
宋时微看着姜颂,眼神坚定,“只要我们一步步做下去,从平粮价、查贪腐开始,从做好我们手中的每一件事开始,总有一天,能让更多人看到女子的价值。”
姜颂看着宋时微眼中的光,心中忽然安定了许多。之前因楚昭、因梦魇而起的焦虑,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不少——原来在这条艰难的路上,她并非孤身一人。有宋时微这样志同道合的同伴,有共同想实现的目标,哪怕前路仍有风雨,也多了几分走下去的底气。
她端起茶杯,对着宋时微举了举
姜颂“敬我们,也敬那些想活出自己的女子。”
宋时微微笑着举杯回应:“敬我们,也敬日后的好日子。”
两杯热茶在空中轻轻一碰,热气氤氲了两人的眉眼。窗外的雨还在下,却仿佛不再带着微凉,反而让这屋内的暖意,更显珍贵。
飞鸿将军府内,何如非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他对着院中的木桩挥剑,不过十几招,便已气喘吁吁,手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剑。剑锋划过木桩,却只留下一道浅痕,远不及记忆中何晏(禾晏)挥剑时的凌厉。
“废物!”他低骂一声,将剑扔在地上,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自幼体弱的毛病,即便寻遍名医也未能根治,挥剑久了便力不从心——这是他心底最深的刺,也是他恨透了禾晏的缘由。
当年,正是因为这副病体,家族才选择让身体康健的禾晏顶替他的身份,走上战场。而他,只能被安置在玉华寺的小院里,日复一日地喝着苦药,听着外界传来“飞鸿将军”的赫赫威名,那种滋味,比毒药更让他难受。
直到徐敬甫找到他,承诺帮他夺回身份,让他成为真正的“飞鸿将军”。他才终于走出那座小院,站在了世人面前。
“父亲,您说徐相真的会一直护着我吗?”何如非坐在书房,看着对面的父亲,语气带着一丝不安,“华原一战折损七将,京中已有非议;润都那边,禾晏又搅出这么大动静……”
何父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徐相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与肖家军抗衡的武将。你如今顶着‘飞鸿将军’的名号,对他还有用,他自然会护你。但你要记住,莫要做得太出格,免得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何如非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我为他做的那些事,私通乌托、构陷忠良,哪一件不够掉脑袋?他若想弃我,早就弃了。父亲放心,我是他最大的把柄,他不会轻易放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不甘:“更何况,我又怎会甘心一辈子做他的棋子?等除掉禾晏和肖珏,这‘飞鸿将军’的权柄,迟早会真正握在我手里。”
距离曜京还有一日路程的客栈内,禾晏正擦拭着青琅剑,剑身映出她清冷的眉眼。肖珏坐在对面,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忽然淡淡开口:“飞奴。”
角落里的飞奴一个激灵,连忙上前:“都督?”
肖珏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肖府客房空着也是空着,回京后……让禾晏暂住几日吧。”
飞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家都督这是怕禾晏回京后无处可去,又拉不下脸亲自开口,才把他推出来当“传声筒”。他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都督说得是!禾晏姑娘,回京后您就住肖府吧,府里有花园有书房,比客栈舒服多了!”
禾晏看着肖珏耳根微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就多谢都督和飞奴了。”
肖珏轻咳一声,刚要再说些什么,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数道黑影破窗而入,手中的短刀泛着寒光,直扑禾晏与肖珏!
“有刺客!”飞奴大喊一声,拔刀迎了上去。肖珏反应极快,将禾晏护在身后,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剑光一闪便斩杀一名刺客。禾晏也握紧青琅剑,翻身避开袭来的刀光,与刺客缠斗在一起。
客栈内顿时一片混乱,桌椅被劈得粉碎,木屑飞溅。这些刺客身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看似将目标对准肖珏,攻势却频频偏向禾晏,尤其是一名黑衣女子,招式刁钻,招招都往禾晏要害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我!”禾晏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过来——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肖珏见状,剑势越发凌厉,替禾晏挡下数名刺客,沉声道:“速战速决!”
禾晏点头,青琅剑化作一道银光,直取那名黑衣女子的手腕。女子躲闪不及,手腕被划伤,短刀脱手而出。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突然猛地咬住牙,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竟当场气绝。
与此同时,其他刺客见不敌,也纷纷效仿,咬破牙中毒囊自尽。不过片刻功夫,客栈内便只剩下几具刺客的尸体,再无活口。
飞奴检查完尸体,皱眉道:“都是死士,没留下活口。”
禾晏看着地上的尸体,指尖微微攥紧青琅剑——除了何如非,没人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她的命。他怕了,怕她回京揭穿他的真面目,所以才想在半路杀人灭口。
“看来,有人迫不及待要见我了。”禾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也好,我也正好想问问他,顶着‘飞鸿将军’的名号,睡得安稳吗?”
肖珏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紧握剑柄的手上,沉声道:“回京后万事小心,何如非既然敢派死士,定会有后招。”
禾晏点头,抬头看向窗外——曜京的方向,已隐约可见城郭的轮廓。一场关于真相与身份的较量,即将在那座繁华的都城,正式拉开帷幕。
楚府的书房内,墨香与梅香交织。案上摊着宣纸,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光泽,徐聘婷握着画笔,目光却频频往楚昭身上瞟——他正低头调着颜料,侧脸在窗光下显得格外清俊,连握着笔杆的手指,都透着几分雅致。
楚昭早已察觉她的视线,却只作不知,直到徐聘婷的画笔顿在纸上,连墨滴落在宣纸上都未察觉。他才抬眼,看向她画的红梅,淡淡道:“画得不错,只是梅枝的层次稍显单薄。”
徐聘婷猛地回神,见他盯着自己的画,顿时慌了神,伸手捂住宣纸,脸颊泛红:“别、别看了!我画得不好……”
楚昭失笑,放下手中的笔:“画梅的精妙之处,本就在层次与枝干的变换,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他俯身,目光落在她未完成的画纸上,“这样,你看——”说着,他轻轻握住徐聘婷的手腕,带着她的画笔在宣纸上勾勒。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遒劲的梅枝轮廓。徐聘婷只觉手腕上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心跳瞬间加快,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几乎要贴上楚昭的手臂。楚昭察觉她的靠近,心中一紧,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你自己再试试。”
徐聘婷的脸颊更红了,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轻声唤道:“子兰……”话音未落,她手中的画笔一晃,墨汁溅在楚昭的月白官服上,留下一团深色的墨渍。
“啊!都怪我!”徐聘婷连忙起身,想替他擦拭,却被楚昭避开。
“无妨。”楚昭看着衣上的墨渍,语气平淡,“我去换件衣服,很快回来。”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向内室,只留下徐聘婷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刚才掌心的温度,忍不住低头浅笑。
百无聊赖间,徐聘婷走到一旁的卷缸前,想看看楚昭平日画的画。她抽出一卷,展开却是幅山水,笔触开阔,意境悠远,显然是用心之作。她轻轻卷好放回,又伸手去翻,指尖忽然触到一个裹着锦缎保护套的画轴——这画轴比其他的都精致,显然是被精心保管着。
好奇心驱使下,她解开锦缎,缓缓展开画纸。
——画纸上,是一位女子的侧身像。女子穿着淡蓝裙裾,坐在池边喂鱼,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柔和,连裙摆上的褶皱、指尖捏着的鱼食,都画得栩栩如生。
徐聘婷看着画中的女子,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楚昭居然有心仪的女子了!
想到这里,徐聘婷的眼眶瞬间湿润,刚才的羞涩与欢喜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她死死攥着画纸,指节泛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掉下来。徐娉婷又将画轴原封不动的放回去
“久等了,刚才的墨梅还没画完,要继续吗?”楚昭换了件青色锦袍,从内室走出来,语气自然,没有察觉到徐聘婷的异样。徐娉婷软软的声音回复“好…”,他走到案前,拿起画笔,对着未完成的墨梅继续描摹,“来,你看这里,枝干要再遒劲些,才能衬出梅花的傲骨……”
徐聘婷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眼眶湿润地望着楚昭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却让她觉得格外刺眼。画中女子身影与眼前楚昭的模样重叠,委屈与嫉妒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质问,想把画摔在楚昭面前,可想起父亲的叮嘱,又只能硬生生忍住,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另一边,肖珏的大哥肖璟携妻在门口迎接肖珏归来,肖珏介绍禾晏给他们认识。肖珏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去拜祭父母和祖宗,告知他们在天之灵,自己找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禾晏出门想给肖璟夫妇准备礼物,却察觉到被人跟踪,她果断出手将对方抓获,并让跟踪之人回去给何如非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