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本无心,生民自有命,圣学非绝学,不扰天下自太平”

中秋夜宴的大殿外,宫灯高悬,映得台阶流光溢彩。禾晏与肖珏并肩走上台阶,刚转过转角,便撞见迎面而来的何如非。
禾晏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何如非,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何如非的心里。他望着禾晏从容的模样,再想起自己几次刺杀失败的憋屈,脸色瞬间铁青,指节攥得发白,却只能强压下怒火,扭曲着面孔走进殿内——在天子脚下,他不敢造次。
肖珏轻轻拍了拍禾晏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两人刚往前走了几步,又撞见杨大人。杨大人看到肖珏,脸色骤然阴沉,眼中翻涌着怒火,连招呼都不打,扭头便大步迈入殿内,仿佛与肖珏有不共戴天的仇怨。
“杨大人为何如此敌视你?”禾晏心中疑惑。
肖珏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杨大人为人耿直,却被徐敬甫利用,误以为我父亲当年通敌,他儿子杨铭之又因肖家军的旧案受牵连,便一直对我肖家心存误解,成了徐敬甫刺向我们的一把刀。”
禾晏了然点头与肖珏步入殿内

姜颂身着一袭云青色的女官服,那颜色仿佛天边流动的青云,又似山间缭绕的雾气。这女官服质地细腻,隐隐有光泽流转其上,在月光下仿若湖面的粼粼波光。衣领处绣着精致的金线花纹,如同蜿蜒的小径,又像岁月刻下的痕迹,为这身装扮增添了几分华贵之感。袖口宽大且微微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摆动,恰似春风拂过柳梢,带来一种端庄而又灵动的韵味。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姜主事。”
姜颂回头,见宋时微穿着一身浅紫官服走来,脸上带着笑意
宋时微“没想到你也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要在殿内等你呢。”
姜颂“刚处理完户部的事,便赶过来了。”
姜颂笑着回应,两人正低声聊着今晚的宴饮安排,又一声“姜主事”自身后响起。
楚昭穿着黑色官服,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姜颂身上,又转向宋时微,温声道
楚昭“两位也来了?方才看到你们的身影,便追过来打个招呼。”
三人简单寒暄几句,便一同步入大殿。 殿内早已人声鼎沸,歌舞升平。禾晏按位次坐下,左侧恰好是何如非,再往左便是肖珏;姜颂与宋时微则坐在靠后的位置,与楚昭隔着几排席位。官员们推杯换盏,欣赏着中央的舞姬献舞,一派热闹景象。 一曲舞毕,殿内渐渐安静。陛下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在禾晏身上,朗声道:“武安郎禾晏。” 禾晏起身,款步上前,恭敬行礼:“臣在。” “你此次在润都护城有功,却不骄不躁,实属难得。”陛下眼中满是赞赏,话锋一转,“朕倒好奇,你当初为何要假扮飞鸿将军,而非封云将军的名号?” 禾晏神色从容,朗声回道:“回陛下,臣素闻飞鸿将军有戴面具领兵的习惯,鲜少有人见其真容,此举既能暂避锋芒,也能借‘飞鸿将军’的威名稳定军心,护润都百姓周全。” 理由充分,条理清晰,殿内官员纷纷点头称是。楚昭悄悄看向姜颂,见她正专注地听着,便又转头瞥了眼不远处的徐敬甫,后者脸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冷意。 就在此时,禾晏忽然抬头,看向陛下:“陛下,臣今日斗胆,想请旨与何将军切磋一番,来为宴饮助兴。” 何如非闻言,心中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根本不是禾晏的对手!徐敬甫见状,连忙起身,拱手道:“陛下,何如非在华原一战中负伤未愈,恐难应下切磋,还望陛下体谅。” “不过是点到为止,无伤大雅。”陛下笑着摆了摆手,“朕也想看看,我大魏的年轻将领,武艺如何。” 话已至此,何如非无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起身。禾晏接过肖珏递来的青琅剑——那是前几日肖珏特意交给她的,“用这把剑,让他认清楚自己的斤两”。当众人看到禾晏手中的青琅剑时,纷纷低声议论——这可是飞鸿将军的佩剑,怎么会在武安郎手中? 切磋开始,禾晏手持青琅剑,动作利落,招招精准。何如非勉强应对,不过几个回合,便被禾晏一剑挑飞手中的剑,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承让了,何将军。”禾晏收剑,轻声道。 何如非又羞又怒,脸色涨成猪肝色。禾晏走到他身边,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何如非,你想必巴不得我变成鬼吧?可惜,我这次不仅没死,还变成鬼回来一点一点拿回我的东西…”
说完,禾晏转身回座。何如非再也忍不住,猛地大吼一声:“禾晏!”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肖珏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何如非:“何将军,殿前大吼,难不成是输不起,想在陛下面前失仪吗?”
何如非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身处大殿,连忙转身,对着陛下躬身行礼:“臣失态,请陛下恕罪。”
陛下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徐敬甫见状,连忙起身,强词夺理道:“陛下,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何如非在华原一战中负伤,体力未复,才会输给禾晏,并非实力不济。”
这番话虽牵强,却也给了陛下台阶下。陛下没有深究,转而看向禾晏,朗声道:“禾晏小小年纪,有勇有谋,实乃我大魏不可多得的良将!”
官员们纷纷起身,拱手行礼:“恭喜陛下,喜得良将!”
随后,皇后携众命妇进殿敬酒。徐聘婷跟在人群中,目光频频看向楚昭,见他察觉到自己的视线,便羞涩地低下头。待皇后向陛下敬酒完毕,官员们也纷纷举杯,齐声道:“恭祝陛下长乐无极,大魏河清海晏!”
“众爱卿请坐。”陛下笑着举杯,殿内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徐聘婷却坐不住了——她想起何如非对她说的“禾晏是女子”,又看到禾晏与肖珏之间的默契,心中的嫉妒与不甘瞬间爆发。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向殿前。
徐敬甫见状,心中一惊,连忙低声喝止:“娉婷!陛下面前,莫要失仪!”
徐聘婷却恍若未闻,对着陛下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臣女有事禀报!臣女要揭穿一个谎言——武安郎禾晏,根本不是男子,她是女扮男装,欺瞒陛下与众臣!”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满脸震惊:“什么?武安郎是女子?”“这怎么可能!”
宋时微坐在原位,眼中却闪过一丝钦佩——禾晏以女子之身,在军中立足,还立下赫赫战功,这份胆识,实属难得。姜颂看着场上的议论声,心中不免有些心酸,却又想起肖珏之前说的“已告知陛下”,稍稍放下心来,目光扫过徐聘婷得意的脸,暗自期待着接下来的反转。
楚昭率先起身,对着陛下拱手道
楚昭“陛下,徐小姐怕是误会了。武安郎领兵作战,作风硬朗,怎会是女子?还请徐小姐莫要在陛下面前胡说,扰乱宫宴。”
徐娉婷徐聘婷梗着脖子,看向禾晏,“就是不知道敢不敢验了?是不是女子,一验便知!”
禾晏眼底泛红,刚想起身,陛下却忽然叹了口气,看向肖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肖爱卿,你看看这场面,朕该如何是好啊?”
肖珏起身,躬身道:“微臣知错,此事因微臣而起,让陛下烦忧了。”
徐聘婷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以为肖珏这是认了,禾晏的欺君之罪,再也跑不掉了!
然而,下一秒,陛下却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朕早就知道禾晏是女子了。”
徐聘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脸色惨白。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陛下,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肖珏早已将此事禀明朕,”陛下看向禾晏,语气温和了几分,“禾晏因家中遭逢变故,才不得不女扮男装,四处漂泊。肖珏与她在掖州重逢,念及旧情,便让她留在身边,后来又用她的军功,向朕求了一道宽宥的旨意,让她能以‘禾晏’之名,为大魏效力。”
肖珏适时补充:“臣与禾晏相识多年,情谊难忘,不愿她的才华被埋没,也不愿她再受颠沛之苦,才斗胆向陛下禀明一切,还望陛下恕臣隐瞒之罪。”
陛下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此事朕不予计较,禾晏虽女扮男装,却从未欺君,反而屡立战功,护我大魏百姓,这样的人才,朕为何要怪罪?”
徐敬甫闻言,仍不肯罢休,又道:“陛下仁德,赦免禾晏欺瞒之罪,臣心服口服。可肖都督身为一军统帅,为一己私情瞒天过海,将女子带入军营,恐会让军中将士寒心!将士们抛家舍业守疆土,若统帅凭私心行事,如何服众?”
徐敬甫的话音刚落,杨大人便立刻附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徐相所言极是!武安郎毕竟是女子,在军营中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多有不便。今日若陛下赦免了她,日后将士们纷纷效仿,在军中私藏女子,岂不是乱了军纪、没了体统?”
肖珏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朗声道
肖珏“陛下,微臣虽有私心,却绝非‘藏娇’!臣深知禾晏的本事,深思熟虑后才将她带入军中。她能留在掖州卫,是通过了骑射、战术、体能三重考核,每一项都名列前茅;她在润都斩杀乌托大将、解围城之困,更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功绩,绝非臣一人说了算!”
徐娉婷“肖都督这话可就偏颇了!”
徐聘婷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尖刻,“你是掖州卫都督,她的考核过不过、功绩多不多,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谁知道那些所谓的‘功绩’,是不是你为了护着她,故意夸大的?”
姜颂坐在席位上,听着徐聘婷蛮不讲理的话,只觉得碍眼——徐聘婷分明是因楚昭对禾晏的维护,才借机发难,却拿“功绩作假”当借口,实在可笑。她指尖微微攥紧,心中已有了决断,可她身为徐敬甫之女,此刻贸然开口,反倒容易落人口实,只能按捺住性子,等着合适的时机。
楚昭“徐小姐,陛下面前莫要意气用事。”
楚昭的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目光扫过殿内众臣
楚昭“武安郎力战烈赫部日达木子、斩杀乌托大将忽雅特,这些都是九旗营与掖州卫的将士共同见证的;润都解围时,她身先士卒,带领军民加固城墙、筹备粮草,润都百姓更是人人皆知。这些功绩,如何能作假?”
禾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陛下躬身行礼,声音清亮而坚定
禾晏“陛下,徐小姐此言差矣。在下的考核与功绩,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刀真枪拼下来的——掖州卫的袍泽能为我作证,润都的弟兄能为我作证,甚至连乌托的俘虏,都知晓‘武安郎’的名号!至于徐相与杨大人所说的‘体统’,微臣虽为女子,却也有保家卫民之志、报效皇恩之愿。幸而微臣有些微末伎俩,也有机缘实现所愿。但微臣始终认为,不应以男女之别评判一个人的德行与本事——女子若有真才实干,也该有机会为大魏效力,为百姓分忧!”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不少官员都暗自点头。姜颂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快步走到殿前,站在禾晏身侧,对着陛下拱手道
姜颂“陛下,禾大人所言极是!臣在户部任职,见过不少因男女之别被埋没的人才——有女子精通算学,却只能在家中打理账目;有女子熟悉农事,却不能参与地方粮政。禾大人以女子之身,在军中屡立奇功,正是证明了‘女子未必不如男’。若陛下能借此机会,打破‘女子不得为官从戎’的旧俗,不仅能为大魏招揽更多人才,更能让天下女子看到希望,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宋时微也起身,走到两人身边,语气恳切
宋时微“陛下,臣身为巡按,查案时曾遇到过不少女子,或聪慧过人,或胆识出众,却因身份所限,无法施展抱负。禾大人的存在,就像一盏灯,照亮了女子为官的可能。陛下若赦免禾大人,不仅是赦免一人,更是给了天下有才女子一个机会,这才是真正的‘仁德’,真正的‘体统’!”
两位女官并肩进言,目光坚定,殿内不少官员都露出赞同之色。却仍有位卫姓官员起身,语气带着固执:“陛下,军有军规,女有闺训!武安郎与肖都督过从甚密,早已传出‘私定终身’的流言,这等有违闺训、有伤风化之事,岂能忽视?德行有亏之人,即便有功,也属德不配位!”
“卫大人此言差矣!”肖珏大步走到禾晏身边,将她护在身侧,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陛下,臣与禾晏并未私定终身,但臣敬她、重她,绝不容许流言蜚语伤她分毫!她是臣的眼中景、心中事、意中人——臣承认对她有情,但这份情,从未影响过军纪,更未耽误过国事!”
姜颂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心中满是欣喜——肖珏的坦荡,终于给了禾晏最坚实的支撑。楚昭则将目光落在姜颂身上,见她眼中带着笑意,自己也悄悄松了口气,方才因徐娉婷而起的烦躁,瞬间消散大半。
陛下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感慨:“好一个‘眼中景、心中事、意中人’!朕竟不知,宁折不弯的肖爱卿,也有这般绕指柔情的一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皇后,笑着问道,“皇后乃天下女子典范,你觉得禾晏是否真的‘德行有亏’?”
皇后微微一笑,起身道:“陛下,千军易得,良将难寻。禾晏为大魏守土卫疆,斩敌将、解围城,功在社稷。若仅以寻常闺阁训诫约束她,岂不是让我大魏错失一位将才?臣妾以为,禾晏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姜主事与宋巡按所言,也正合臣妾之意——女子有才,当予其用!”
陛下闻言,龙心大悦,朗声道:“皇后所言极是!皇后本就是将门之女,当年朕御驾亲征,你陪在左右,甚至上阵杀敌,何尝不是女子报国的典范?禾晏能效仿皇后,从军立功;姜主事掌户部、宋巡按查冤案,皆有实绩。你们三人,时乃我大魏之幸啊!”
他看向禾晏,语气郑重:“禾晏,一个小小的武安郎,实在委屈了你。朕今日便封你为武安侯,准你继续统领部分兵力,往后仍可上阵杀敌、为大魏效力!”
禾晏眼中泛起泪光,连忙跪地行礼:“臣,谢陛下恩典!”
宋时微与姜颂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她们为女子争得的机会,终于又多了一分。陛下又看向两人,笑着补充:“你们今日这番话,倒也提醒了朕——女子并非只能困于后宅,朝堂之上,也该有你们的一席之地。日后朕会令吏部商议,为有才女子增设更多晋升通道!”
皇后率先起身,对着陛下躬身作揖:“陛下圣明!”
殿内官员纷纷起身,齐声道:“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彻大殿,灯火映着众人的脸,之前的紧张与对峙荡然无存。姜颂看着殿中受封的禾晏、护在她身边的肖珏,又悄悄瞥了眼不远处的楚昭,心中忽然安定下来——或许,大魏女子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