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窗外,便利店里惨白的光线和冷气,构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孤岛。
郑寒坐在最角落的高脚凳上,背对着门口,像一只蜷缩起来试图躲避伤害的刺猬。
面前的塑料小餐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物理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复杂的力学图示,但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公式上。
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轻响。
郑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脊背,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没有回头,但全身的感官都像雷达一样瞬间张开,捕捉着门口的动静。
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一种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节奏,朝着冷藏柜的方向走去。
拉开冰柜门的轻微摩擦声,几秒后,门被关上。
那脚步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环顾店内。接着,它没有走向收银台,反而朝着他这个最偏僻的角落,不紧不慢地靠近。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郑寒紧绷的神经末梢上。他垂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视线死死钉在习题册上那道关于斜面摩擦力的题目上,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钻研的难题。
他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但胸腔里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脚步声停在了他旁边。
一股极淡的、冷冽的、属于高级洗涤剂的干净气息混合着一点少年身上特有的味道,无声地侵入了他周身狭小的空间。
郑寒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居高临下地、带着审视意味地落在他的后颈上,像冰冷的蝎信舔过。
他强忍着想要立刻跳起来逃离的冲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旁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意味的嗤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了郑寒的耳膜。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
他再也无法假装平静,霍然抬起头。
慕秋寺就站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
瓶进口的苏打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微微歪着头,那张在便利店惨白灯光下依旧俊朗得过分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郑函无比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表情——混合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刻薄的讥讽,还有一丝…猎奇的兴味。
他的目光,正毫不掩饰地落在郑函面前那个简陋的白色塑料餐盒上。
餐盒里,孤零零地躺着半个冷掉的三角饭团。
白色的米饭因为冷却而显得有些干硬发硬,外面包裹的海苔片也有些疲软,边缘微微卷曲。
饭团旁边,放着一杯从便利店饮水机接的免费白水,清澈见底。
“啧。”
慕秋寺的唇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视线从那个寒酸的饭团慢悠悠地移到了郑函因为愤怒和窘迫而涨红的脸上。
“郑大孝子?”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充满了淬毒的恶意。
“晚上就啃这个?给你那个‘攀了高枝’的妈省钱?还是…”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样刮过郑寒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演给我爸看?”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一些,那冷冽的气息几乎喷到郑寒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魔低语般的残忍:
“装得可真像啊。白天在学校里恨不得吃了我,晚上就躲在这里啃冷饭团扮可怜?这戏码,演给谁看呢?嗯?”
郑寒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地瞪着慕秋寺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异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自己扭曲而狼狈的倒影。
愤怒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但更深处,一种被剥光了衣服示众般的巨大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关你屁事!”郑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滚开!”
“关我屁事?”慕秋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直起身,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那部最新款的、边缘泛着冷光的手机。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划动了几下,然后,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郑寒,以及他面前那个孤零零的冷饭团和那杯白水。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的快门声,在寂静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郑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慕秋寺的动作,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干什么?!”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伸手就要去抢夺慕秋寺的手机。
慕秋寺却像是早有预料,动作敏捷地后退一步,轻易地避开了他的手。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清晰地定格着刚才那张照片——昏暗的角落,苍白的灯光,一个低着头、穿着旧校服的少年,面前是半个冷饭团和一杯寡淡的白水。
构图精准,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刻意的凄惨。
“干什么?”慕秋寺挑眉,脸上那点恶劣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残忍快意,“给我爸看看啊。让他看看他‘勤俭持家’的好继子,背地里过得是什么日子。顺便也看看,他新娶的老婆,是怎么‘照顾’她儿子的。”
他晃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冰冷的瞳孔:“你说,我爸看到这张照片,是会心疼你呢?还是会觉得…你们母子俩,其实就是在博同情、装可怜,好从他那里捞更多的好处?”
“你…你无耻!”郑寒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向前一步,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删掉!立刻给我删掉!”
“删掉?”慕秋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将手机揣回裤兜,动作充满了挑衅,“凭什么?这是我的手机,我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有本事,你再来抢啊?像白天那样?”
他刻意加重了“白天”两个字,眼神里的嘲弄和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郑寒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白天在教导处的情景和王阎王的警告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捆住了他即将爆发的冲动。
记大过…叫家长…母亲苍白的脸…这些画面像沉重的枷锁,让他抬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力地、颤抖着放下。
他看着慕秋寺那张写满恶意的脸,看着对方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得意,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一下,颓然地坐回冰冷的塑料凳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呵。”慕秋寺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仿佛郑寒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个餐盒里冰冷的饭团,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像在看什么肮脏的垃圾。
然后,他不再停留,拿着那瓶昂贵的苏打水,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朝着收银台走去。
自动门再次“叮咚”一声打开,又关上。隔绝了那个带着一身冷冽气息的身影。
便利店里恢复了死寂。
惨白的灯光下,只剩下郑函一个人,僵硬地坐在角落。
他低着头,视线模糊地落在那个冰冷的饭团上。
胃里空得发疼,但此刻,那点生理性的饥饿感早已被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彻底淹没。
他伸出手,手指冰凉而颤抖,拿起那半个冷硬的饭团。米饭冰冷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指尖。他张开嘴,用力地咬了一大口。
冰冷的、带着海苔咸腥味的饭团塞满了口腔。
他机械地咀嚼着,干硬的米粒摩擦着喉咙,带来一阵阵刺痛。
他端起那杯早已没有温度的白水,猛地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水流冲刷而下,试图将堵在喉咙口的、那团混合着屈辱、愤怒和巨大无助的硬块冲下去。
水是冷的。
饭团是冷的。
只有眼眶里,无法控制地涌上来的、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冰冷的皮肤。
一滴,砸落在翻开的物理习题册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更多的脆弱泄露出来,只是更用力地、近乎自虐般地咀嚼着口中冰冷的食物,仿佛要将所有的苦楚和委屈,连同这冷硬的饭团一起,生生咽下去。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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