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塔的黑曜石尖顶刺破晨雾时,米修斯正对着青铜镜抚平白袍的褶皱。布料上绣着的三枚银线符文微微发烫,那是“学徒”的证明,也是他在这座塔中挣扎五年的终点。
镜中少年的颧骨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唯有眼底的灰蓝色瞳孔沉淀着超乎年龄的沉静。昨夜通过晋升测试的消息已经传遍底层,此刻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总带着刻意的停顿,那些混着惊奇与鄙夷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新换的白袍上。
“听说了吗?那个‘万年吊车尾’居然成了白袍。”
“呵,还不是靠阿斯顿大人的冥想室?上个月我亲眼看见他从顶楼下来,手里还攥着大人特批的通行证。”
“真可笑,我们这批三个月就晋阶的,哪需要什么特殊待遇?”
议论声顺着门缝钻进来,米修斯捏紧了拳头。他确实每周能进入阿斯顿的专属冥想室两小时,但那并非不劳而获——五年里,他在图书馆整理过十万卷泛黄的古籍,在炼金房清洗过不计其数的坩埚,甚至为那位性情古怪的首席魔法师清扫过布满星尘的观测台。通行证是阿斯顿大人随手丢给他的,只淡淡说了句“你的笔记比某些正式学徒更有见地”。
正思忖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喧哗。三个人影逆光走来,为首的金发青年将银质徽章别在胸前,那是六枚符文的“高阶学徒”标记。凯伦·莫顿,莫顿侯爵的小儿子,以三个月晋阶的速度成为魔法塔的新星,此刻正用那双倨傲的蓝眼睛扫过米修斯的白袍。
“哟,这不是米修斯吗?”凯伦身后的矮胖学徒刘易斯嗤笑道,“穿上白袍倒像模像样,就是不知道手里的魔法杖会不会认主。”
另一个高瘦学徒杰森跟着起哄:“听说测试时你连最低阶的‘微光术’都差点失手?要不是监考的老法师看在阿斯顿大人的面子上放水……”
“我的事与你们无关。”米修斯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五年的磨砺教会他如何在羞辱中保持体面。
凯伦突然笑了,他走上前用权杖挑起米修斯的袍角:“怎么无关?魔法塔的资源可不能浪费在废物身上。你占据着大人的冥想室,就是在窃取本该属于更有天赋者的机会。”他的指甲划过布料上的符文,眼神像淬了冰,“或许你该明白,有些地方不是你这种出身的人能踏足的。”
米修斯盯着他:“魔法从不问出身。”
“那就等着瞧。”凯伦甩下这句话,带着跟班转身离去,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某种宣告。
接下来的三天异常平静。米修斯按部就班地学习基础咒文,只是总觉得背后有视线缠绕。周三傍晚,他结束冥想回到休息室时,发现木门的锁芯有被撬动的痕迹。心头一紧,推门而入——房间里与往常无异,床榻整齐,书桌上摊着未看完的《元素亲和理论》。
“是错觉吗?”他皱起眉检查门窗,却没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深夜整理背包时,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体。
借着月光,米修斯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菱形的深蓝色晶体泛着幽光,表面流转着复杂的魔力纹路。是星界蓝宝石!上周炼金课上,导师特意展示过的稀有材料,据说一小块就足以炼制三支“空间标记卷轴”,存放在塔顶的材料库中,由两位高阶法师轮流看守。
而此刻,这块足以让普通家庭衣食无忧十年的宝石,正静静地躺在他装干粮的布袋里。
米修斯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猛地将宝石倒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像毒蛇的信子。谁会把这东西放在他这里?答案几乎立刻浮现在脑海——凯伦。
脚步声恰在此时响起,由远及近。米修斯下意识地想把宝石藏起来,却听见门外传来刘易斯夸张的声音:“管事大人,您确定要检查所有学徒的房间吗?那可得费不少功夫。”
“没办法,”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应,“材料库失窃,丢了一块星界蓝宝石。阿斯顿大人发了话,必须在日落前找到。”
米修斯的血液几乎凝固。他看着掌心的宝石,又看向逐渐清晰的门缝阴影,瞬间明白了凯伦的计划——栽赃。用这块失窃的宝石,让他背上偷窃的罪名,被逐出魔法塔。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凯伦带着管事和两名守卫站在门口。金发青年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米修斯?你怎么还在这儿?管事大人正到处找失窃的宝石呢。”
管事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米修斯紧攥的右手上。“这位学徒,能让我看看你手里是什么吗?”
米修斯深吸一口气,缓缓摊开手掌。星界蓝宝石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天哪!”刘易斯夸张地惊呼,“居然在你这儿!米修斯,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杰森立刻接话:“我就说他怎么突然能晋阶,原来是靠偷窃材料换资源!”
管事的脸色沉了下来:“米修斯学徒,你有什么解释?”
“这不是我的。”米修斯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神依旧清明,“有人趁我不在时把它藏进了我的背包。”
“谁会这么做?”凯伦故作疑惑地挑眉,“你的休息室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进来?总不会是材料库的守卫特意把宝石送到你这儿吧?”
守卫已经上前一步,冰冷的锁链在火把下泛着寒光。“跟我们走一趟吧,到了审判厅,有什么话跟执法法师说。”
米修斯没有反抗。他知道此刻任何挣扎都只会显得欲盖弥彰。当锁链扣上手腕时,他抬头看向凯伦,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像在说“你看,废物就该待在垃圾堆里”。
走廊里很快挤满了围观的学徒。惊叹声、议论声、幸灾乐祸的窃笑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米修斯低着头,白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那些曾经让他备受煎熬的嘲讽,此刻都变成了刺向后背的利刃。
“真是没想到,他居然敢偷材料库的东西。”
“我就说他是个废物,除了走后门还会干什么?”
“阿斯顿大人这次总该看清他的真面目了吧?”
经过图书馆时,米修斯瞥见靠窗的座位上,一位银发老者正翻看着古籍。那是阿斯顿大人的助手,负责管理藏书。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审判厅设在魔法塔的中层,黑曜石地面倒映着穹顶的魔法灯,显得格外肃穆。执法法师敲了敲石桌:“米修斯学徒,星界蓝宝石是在你房间发现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没有偷窃。”米修斯挺直脊背,“周三下午我在三号训练场练习‘水流术’,至少有五位学徒能证明。我的休息室在那段时间无人看管,任何人都可以进去。”
“有人能证明你没回过房间吗?”执法法师追问。
米修斯语塞。他确实中途离开过训练场去喝水,但那段时间最多不超过十分钟。
“哼,恐怕是趁机回去藏宝石吧。”凯伦的声音从旁听席传来,“我早就觉得他形迹可疑,每次从阿斯顿大人的冥想室出来都鬼鬼祟祟的,说不定早就配好了材料库的钥匙。”
刘易斯立刻附和:“对!上周我还看见他在材料库附近徘徊!”
证词像潮水般涌来,将米修斯的辩解淹没。他看着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突然明白这场陷害早已布好局。凯伦不仅要让他被驱逐,还要让他身败名裂。
执法法师沉思片刻,正要宣判,审判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阿斯顿大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灰袍在风中扬起,银白的长发随意披散,那双看透世事的紫色眼眸扫过全场,喧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我听说,有人在我的冥想室使用者的房间里,找到了失窃的宝石?”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事连忙上前:“是的,大人。星界蓝宝石确实是在米修斯学徒的休息室发现的。”
阿斯顿走到米修斯面前,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锁链上。“解开。”
守卫迟疑地看向执法法师,在老人冰冷的注视下解开了锁链。阿斯顿拿起那块星界蓝宝石,指尖拂过宝石表面的纹路,突然轻笑一声:“有趣。”
他转向凯伦:“莫顿家的小子,你上周是不是向材料库申请过星界蓝宝石?理由是研究空间魔法。”
凯伦脸色微变:“是、是的,但材料库说库存不足……”
“库存确实不足,”阿斯顿打断他,举起宝石对着灯光,“这块宝石的切割手法是三个月前的新品,全塔只有材料库的首席工匠会这种工艺。而他上周三下午,恰好为你切割了一块——用来赔偿你打碎的观测水晶。”
凯伦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米修斯的房间,”阿斯顿的目光扫过刘易斯和杰森,“或许该问问这两位。他们今天凌晨三点,用复制的钥匙打开了米修斯的房门。监控水晶记录得很清楚。”
人群中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刘易斯和杰森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阿斯顿将宝石丢给管事:“放回材料库。至于这三位,”他看向执法法师,“按照塔规,诬陷同门,偷窃公物,禁闭三年,撤销高阶学徒资格。”
凯伦猛地抬头:“大人!我父亲是莫顿侯爵!”
“在这座塔里,只有魔法等级,没有爵位高低。”阿斯顿的眼神冷如冰霜,“滚出去。”
当凯伦等人被拖走时,米修斯看着老人的背影,低声道:“谢谢您,大人。”
阿斯顿转过身,紫色眼眸里难得带上笑意:“我不是在帮你,是在维护冥想室的声誉。”他拍了拍米修斯的肩膀,“你的《元素亲和理论补遗》写得不错,下周开始,冥想室的使用时间增加到四小时。”
米修斯愣住了,随即握紧拳头,郑重地行了个法师礼。
走出审判厅时,晨光正透过魔法塔的彩绘玻璃洒进来,在地面拼出斑斓的图案。那些曾经嘲讽他的学徒纷纷低下头,而几个底层的灰袍学徒却向他投来敬佩的目光。
米修斯低头看着胸前的银线符文,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知道,这场风波之后,质疑不会消失,但他已经不再在意。五年的蛰伏教会他,真正的魔法从不在他人的目光里,而在每一次冥想时,与元素共鸣的心跳声中。
黑曜石尖顶再次沐浴在阳光下,米修斯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顶楼冥想室的阶梯上,白袍的下摆沾着几粒星尘,像落在灰烬里的火星,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