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塔顶端的冥想室里还残留着星辰草的香气,米修斯扶着冰冷的石壁,指尖划过那些镌刻了百年的魔法符文。他的金发被冥想时溢出的微弱魔力拂得有些凌乱,苍白的脸颊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连续七个小时在阿斯顿大人的专属冥想室里凝聚元素,对他这个连初阶魔法师徽章都还没拿到的学徒来说,几乎是透支生命的举动。
通道里镶嵌着的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他瘦高的影子拉得很长。米修斯的脚步确实有些飘忽,亚麻布长袍下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膝盖在微微打颤。但他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刚才冥想时,他分明感觉到一丝土系元素主动向自己的精神力靠拢,这对于一个长期在元素亲和力测试中垫底的学徒来说,无异于沙漠中的甘泉。
“也许……也许再过半年,我也能穿上灰袍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学徒长袍,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魔法塔的灰袍意味着初阶魔法师的身份,意味着每月能领到三枚下品灵石,意味着不用再在深夜偷偷溜进废弃的修炼室啃那些泛黄的魔法卷轴。
通道深处传来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像是某种生物在黑暗中低语。米修斯下意识地裹紧了长袍,魔法塔的规矩里写着,深夜的通道不该有这种声音。他加快了脚步,靴底敲击着黑曜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回响,在空旷的通道里荡出层层涟漪。
就在他转过第三个转角时,后背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
那感觉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肩胛骨的位置,滚烫的疼痛瞬间顺着脊椎爬遍全身。米修斯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双腿就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软倒下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下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亚麻布长袍的后背处迅速渗出深色的污渍,热气透过布料不断往外蒸腾,皮肤像是要被烤熟了一样。
“啧,看着挺结实,原来这么不经碰。”
一个细弱的男声从斜后方传来,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米修斯挣扎着想回头,却发现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双灰布鞋停在自己眼前。
那是个瘦高的男人,灰色的头发像枯草般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身上穿着标准的初阶魔法师灰袍,左胸的位置绣着一颗暗红色的魔法星——火系初阶魔法师。更显眼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青铜徽章,上面刻着“塔务”两个古精灵语单词,代表着他是魔法塔的正式工作人员。
米修斯的心脏猛地一缩。塔务人员按理说不该对学徒出手,更何况是在这种监控符文密布的通道里。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灰发男人蹲下身,用那双亮得诡异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被处理掉的货物。“米修斯吧?住在三层西侧那个小隔间的小家伙。”他的手指在灰袍下摆上轻轻摩挲着,那里隐约能看到火焰形状的暗纹,“也不知道你这小身板怎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居然有人愿意出五十枚火系中阶灵石买你的命。”
五十枚中阶灵石!米修斯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相当于一个初阶魔法师十年的俸禄,足够在魔法塔附近买一套带花园的房子。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学徒,到底能碍着谁的眼?
“我不明白……”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彻骨的寒冷。他突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不小心撞到的那位红袍法师,想起那个偷盗星界蓝宝石却栽赃陷害他被阿斯顿大人赶出去的,那个莫顿公爵的儿子。叫做凯伦的贵族子弟临走时的那双恶毒的眼神,以及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恶意此刻像毒蛇般钻进脑海。
“你不需要明白。”灰发男人站起身,双手开始结印,空气中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攀升。月光石的光晕在热浪中扭曲变形,通道两侧的石壁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是雷蒙,火系初阶法师。能死在我的烈火岩浆术下,对你来说不算太糟,至少不会太痛苦。”
米修斯眼睁睁看着雷蒙的双手间凝聚起橙红色的光芒,那些光芒逐渐液化,变成粘稠如琥珀的液体,表面还翻滚着细小的气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眉毛甚至被烤得卷曲起来。这就是真正的攻击性魔法,不是他在学徒课上学的那些只能点燃蜡烛的小把戏,而是能将钢铁熔成铁水的恐怖力量。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他。米修斯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日夜苦读的魔法理论,那些反复练习的基础咒语,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能看着那团不断膨胀的岩浆,感受着皮肤被灼烧的刺痛,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滚烫的石头。
“去死吧!”雷蒙猛地将双手向前推去,那团岩浆骤然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扑向米修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和岩浆流淌的滋滋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死亡的序曲。
就在火龙即将舔舐到米修斯脸颊的瞬间,一道光柱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落下。
那光柱约莫酒杯粗细,通体由无数黑色的颗粒组成,却又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像是把夜空揉碎了又撒上了星光。它出现得如此突兀,以至于雷蒙的火龙还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就被光柱拦腰截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也没有炫目的光芒碰撞。火龙接触到光柱的瞬间,就像冰雪遇到了沸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着。那些粘稠的岩浆在黑色颗粒的侵蚀下迅速瓦解,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热气都没留下。
雷蒙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这……这是什么魔法?”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双手下意识地挡在身前,掌心重新凝聚起火焰的光芒,但这次的光芒却抖得厉害。
光柱渐渐散去,一个半透明的虚影在米修斯头顶缓缓凝聚成型。那是个穿着银白色长袍的老人,长长的银色胡须垂到胸口,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唯独那双眼睛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他身上的长袍没有任何魔法星标记,但袖口和衣摆处绣着的星轨图案,却让雷蒙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只有大魔导师才能穿戴的服饰!
“放肆!”老人虚影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威严,整个通道都在这声怒喝中微微震颤,“区区一个初阶法师,也敢动我米修斯大人守护的宿主?”
雷蒙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大……大魔导师大人饶命!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刚才凝聚的火焰也吓得熄灭了。
老人虚影缓缓转过身,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雷蒙,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十六年前我被这个世界的规则“胎中之谜”封印前,拼命分出这不足千分之一的一丝灵魂印记布下的这守护印记,本以为永远不会被触发。你这蝼蚁,居然能逼得我苏醒千分之一的灵魂意识,也算有点本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不容置疑的杀意,“可惜,犯了错,总要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老人虚影抬起右手,食指向雷蒙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华丽的魔法特效,甚至没有一丝能量波动。雷蒙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空了。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在米修斯模糊的视线中,雷蒙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就像刚才被光柱消融的岩浆一样,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最后“噗”的一声,彻底消失在空气中,连一点灰尘都没留下。
通道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月光石柔和的光芒,以及米修斯粗重的喘息声。
老人虚影低头看向昏迷在地的米修斯,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米修斯后背的伤口,但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毕竟只是千分之一的灵魂虚影,连实体都无法触碰。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在通道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沧桑和无奈,“还要多久白能破开封印,找回真正的自己呢?不过这道印记既然被触发,那也就意味着“胎中之谜的封印”已经终于有所松动了……”
他凝视着米修斯苍白的脸颊,看着那缕沾了血污的金发,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好好活着吧,小家伙。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说完这句话,老人虚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通道的阴影里。
月光石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通道里只剩下米修斯昏迷的身影。他后背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流血,焦黑的布料下,隐约能看到一个淡金色的印记,像是一只蜷缩的凤凰,正在缓缓消散。
远处传来巡夜法师的脚步声,带着规律的魔法灯闪烁。但此刻的通道里,除了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普通的深夜,一场足以颠覆整个魔法塔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那个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瘦弱少年,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也不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平静。
石壁上的魔法符文依旧在无声地运转,记录着塔里发生的一切。但关于今晚的这段记录,在黎明到来前,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抹去,仿佛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