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塔的石壁总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寒意,即便是在盛夏,走廊里流动的空气也像浸过冰水的丝绸,贴着皮肤滑过时能激起细微的战栗。米修斯捧着铜制托盘走过第七层回廊时,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冰凉的壁面,那里镶嵌着的月光石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托盘上的银壶里盛着晨露蒸馏出的清水,这是阿斯顿大人每日清晨冥想结束后必须饮用的东西。米修斯的脚步很轻,皮靴踩在黑曜石地砖上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托盘边缘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一圈圈涟漪般的回声。他对这条路线熟稔于心,从位于第三层的休息室到顶层的专属冥想室,一共需要转过十一个拐角,经过七幅描绘着古代魔法战争的挂毯,最后在那扇刻满火焰纹路的橡木门前停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米修斯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襟,亚麻布的长袍袖口有些磨损,这是他去年在魔法塔底层的裁缝铺订做的,如今已经洗得发白。他抬手敲了敲门,指节落在门板上的力度不重不轻,恰好能让门内的人听见,又不至于显得唐突——这是他摸索了三个月才掌握的分寸。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像碾碎的冰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米修斯推门而入时,首先闻到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龙血草混合的气息,这是高阶魔法师冥想时特有的味道。阿斯顿大人正坐在房间中央的魔法阵里,银灰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紫色法袍上,裸露的手腕上戴着镌刻着火焰图腾的金环,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金环上的纹路亮起淡淡的红光。
“放在桌上。”阿斯顿的目光没有离开悬浮在面前的魔法卷轴,米修斯将银壶与水晶杯放在紫檀木桌案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卷轴上流动的暗金色符文,那些扭曲的线条像是活物般在羊皮纸上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躬身行礼,转身准备退下,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今天的火元素稳定度如何?”
米修斯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抬起头,看见阿斯顿正透过魔法阵边缘升腾的热气望着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燃着两簇幽火。“回大人,底层元素池的火元素活跃度比昨日提升了三个单位,符合您设定的标准范围。”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回答这个问题时,后颈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皮肉下游走。
阿斯顿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米修斯退出房间时,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用力吸了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这种感觉从三天前开始出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头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碎片在脑子里冲撞、摩擦,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他扶着墙壁慢慢走下旋转楼梯,第七层的走廊比上层更加昏暗,只有每隔十米悬挂的魔法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路过中段那扇紧闭的窗户时,米修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窗外是笼罩着魔法塔的云海,翻滚的白色浪潮里偶尔会闪过几道金色的闪电,那是塔外防御法阵自动触发的警示。
三天前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就在这里。
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沼泽,越是用力回想,陷得越深。米修斯只记得一片刺目的红光,耳边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穿透了他的身体,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毁灭的气息。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的皮肤平坦光滑,没有任何伤痕,就像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从未发生过。
“米修斯?”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负责清扫第八层的老仆玛莎提着水桶走过,看见他站在窗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怎么在这里?阿斯顿大人的冥想时间快结束了,要是耽误了送水……”
“我这就回去。”米修斯勉强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向楼梯。他能感觉到玛莎的目光一直跟在背后,那道视线里混杂着好奇与畏惧,就像塔内所有仆人看他的眼神一样。
没有人问他三天前为什么会失踪三个小时,也没有人提起魔法塔第七层突然爆发的元素紊乱。那天负责看守元素池的学徒说,他看见一道红光从走廊尽头闪过,紧接着整座塔的火元素都陷入了狂暴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平息。当学徒们赶到现场时,只看到碎裂的窗玻璃和地面上未干的血迹,至于那个应该在附近巡查的初阶火系魔法师,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三个小时后,米修斯又像往常一样出现在阿斯顿大人的房门前,手里端着盛水的银壶,仿佛只是去休息室打了个盹。他脸上带着擦伤,长袍沾满灰尘,却对发生的一切都茫然不知。当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起他的去向时,他只是皱着眉摇头,说自己大概是记错了巡查路线,在下层的储藏室里迷了路。
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竟然被所有人默契地接受了。
米修斯回到休息室时,夕阳正透过狭小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堆满杂物的木柜,墙角的火盆里残留着昨夜未燃尽的木炭,散发着淡淡的焦味。他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羊皮纸,上面记录着每日需要完成的工作:辰时三刻检查元素池温度,巳时整理魔法材料库,未时为阿斯顿大人准备冥想用的凝神香……字迹工整,笔画却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盯着纸上“未时”两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片混乱的画面:摇晃的吊灯,飞溅的火星,还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兜帽下露出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匕首,正死死地盯着他。米修斯猛地捂住头,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书桌抽屉里的铜铃被碰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铜铃滚动着停在墙角,米修斯弯腰去捡时,手指触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他疑惑地将那东西从灰尘里抠出来,发现是半块破碎的黑曜石,石面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当他的指尖碰到那些痕迹时,黑曜石突然变得滚烫,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手臂直冲头顶,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刺向胸口的黑色魔法刃,带着死亡气息的暗影能量;
——突然从体内爆发的金色火焰,像一层流动的铠甲护住了他的身体;
——黑衣人惊恐的脸,以及他最后留下的、带着诅咒意味的低语;
——还有……阿斯顿大人站在走廊阴影里的身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啊!”米修斯痛呼一声,将黑曜石扔在地上。那块石头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渗入地砖的缝隙里消失不见。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脑子里的画面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种模糊的恐惧和茫然。
刚才那些……是什么?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依然没有伤痕,可心脏却跳得异常剧烈,仿佛要冲破胸腔的束缚。那个黑衣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还有那突然出现的金色火焰,以及阿斯顿大人的身影……这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谜团,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米修斯定了定神,起身打开门,看到阿斯顿大人的学徒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卷轴。“米修斯,阿斯顿大人让你把这个送到第九层的观测室去。”学徒的语气带着一丝傲慢,将卷轴递给他。
米修斯接过卷轴,指尖触到羊皮纸表面时,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魔法波动。这是一种加密传递用的卷轴,通常只有高阶魔法师才能接触。他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学徒,却见对方已经转身离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似乎对这份卷轴的内容毫不在意。
米修斯握着卷轴,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第九层的观测室是魔法塔的禁地之一,除了阿斯顿大人本人,很少有人能进入。他一个初阶魔法师,为什么会被派去送这份卷轴?
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在这座魔法塔里,阿斯顿大人的命令就是绝对的权威。米修斯深吸一口气,将卷轴塞进怀里,转身走向楼梯。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些破碎的画面,以及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当他走到第八层和第九层之间的平台时,突然听到上方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米修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躲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那个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了?”是阿斯顿大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阴冷。
“回大人,他的记忆还没有恢复,身体里的保护机制似乎也陷入了沉睡。”另一个声音陌生而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木头,“不过属下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留下他?一个初阶魔法师,就算体内有初阶大魔导师的灵力保护,也不值得您如此关注。”
“你懂什么。”阿斯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那不是普通的灵力保护,而是‘分类灵’——一种早就失传的古老魔法,只有血脉传承才能觉醒。这个孩子,远比我们看到的要有趣得多。”
“可是大人,暗杀他的人已经传回消息,说任务失败了,而且……”
“而且什么?”阿斯顿的声音陡然变冷。
“而且他们怀疑,是您出手阻止了他们。”沙哑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畏惧,“长老会那边已经有些不满了,他们认为您的计划太拖沓,万一……”
“闭嘴!”阿斯顿低喝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怒火,“我的计划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指手画脚?告诉那些老家伙,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做好准备,别说一个小小的分类灵宿主,就算是长老会,也别想阻碍我晋升高阶魔导师!”
“可是大人,那个孩子体内的分类灵……”
“那正是我需要的。”阿斯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贪婪,“初阶大魔导师的分类灵,足以让我的计划成功率提升三成。只要吸收了它的力量,我就能突破瓶颈,延长五十年寿命,到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魔皇至尊的位置,永恒不朽的生命,都将是我的……谁也不能阻碍我,谁也不能……”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似乎是两人走远了。米修斯躲在阴影里,浑身冰冷,像是被投入了冰窖。阿斯顿大人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的耳膜,刺入了他的心脏。
分类灵?暗杀?晋升高阶魔导师?
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黑衣人的匕首,金色的火焰,阿斯顿大人冰冷的眼神……原来那天在走廊里,他真的遇到了暗杀,而救了他的,是体内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分类灵”。更让他恐惧的是,阿斯顿大人不仅知道这件事,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策划了这一切。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被派来送这份东西。这根本不是什么传递任务,而是一个陷阱。
米修斯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体内的分类灵是什么,更不知道阿斯顿大人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天麻木地奔走于休息室和冥想室之间,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回自己的记忆,必须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有人正从第九层下来。米修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楼梯转角处有一个通风口,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钻进去。米修斯没有犹豫,立刻掀开通风口的铁盖,钻了进去。
他刚把铁盖盖好,就听到脚步声从上方的楼梯传来,越来越近。米修斯屏住呼吸,透过通风口的缝隙向下望去,看到阿斯顿大人和那个陌生的黑衣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阿斯顿大人的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表情,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而那个黑衣人则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很快就走过了平台,向下层走去。米修斯松了口气,瘫坐在通风管道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份卷轴,借着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打开。卷轴上的符文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芒,组成了一行行晦涩的文字。米修斯盯着那些文字,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些符文……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米修斯集中精神,努力回想那些破碎的记忆。渐渐地,一些模糊的画面开始浮现:古老的图书馆,泛黄的书籍,一个穿着红色法袍的老人正在教他辨认这些符文……
“这是‘星界语’,记载着最古老的魔法知识。”老人的声音温和而慈祥,“记住,米修斯,知识是最强大的力量,但也可能是最危险的诅咒……”
记忆再次中断,米修斯头痛欲裂,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他似乎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他将卷轴重新卷好,塞进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通风口的铁盖,探出头观察四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魔法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米修斯深吸一口气,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然后沿着楼梯悄悄地向下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离开这座魔法塔,去寻找那个穿着红色法袍的老人,去寻找自己失去的记忆,去揭开那个关于分类灵和阿斯顿大人计划的秘密。
当米修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时,第九层的观测室里,阿斯顿大人正站在巨大的水晶球前,看着里面映出的画面。水晶球里,米修斯的身影正在下层的走廊里快速移动,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阿斯顿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终于开始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期待,“让我看看,你这个拥有分类灵的孩子,到底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他抬手一挥,水晶球里的画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滚的金色火焰。阿斯顿凝视着火焰,眼神变得越来越狂热。“魔皇至尊……永恒不朽……”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观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心。
而此时的米修斯,已经走出了第八层的走廊,正朝着魔法塔的底层走去。他的脚步坚定而迅速,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打着命运的鼓点。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待着他。而这座看似平静的魔法塔,也即将因为他的离开,掀起滔天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