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的夜,是被骤然撕裂的。
那口喷溅而出的、暗红的血,如同泼洒在苏窈眼前的、最浓烈最骇人的墨,瞬间浸染了一切,将她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绝望的猩红。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冰冷壁垒,在这赤裸裸的、濒死的生命迹象前,不堪一击,碎为齑粉。
她僵在榻上,瞳孔放大到极致,映着椅中那个迅速衰败下去的身影。他歪靠着,衣襟前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血迹刺得她双眼剧痛,唇边下颌淋漓的鲜血触目惊心,每一次微弱而艰难的呼吸都带着嘶哑的、令人心悸的杂音,仿佛下一口气就会彻底断绝。
他闭着眼,脸色灰败如纸,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那口血喷涌殆尽。
“来……”一个破碎的音节终于冲破了被扼住的喉咙,却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消散在充斥着血腥气的空气里。苏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冰冷的恐惧如同无数只利爪,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爆!
她猛地掀开锦被,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扑向门口!冰冷的地砖寒意刺骨,她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盘旋的念头——叫人!救他!快——!!!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门扉的刹那——
“……别叫。”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嘶哑气音,如同游丝般,自身后飘来,死死绊住了她的脚步。
苏窈的动作猛地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地回过头。
萧衍不知何时竟又强撑着睁开了一丝眼缝。那双涣散的、蒙着死气的眸子,正艰难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偏执阴鸷,也没有了小心翼翼,只剩下一种深切的、近乎哀求的……阻止。他染血的唇瓣极其微弱地翕动着,挤出破碎的字眼:“……别……让人……看见……朕……这副……”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压抑的呛咳,更多的血沫从他唇角溢出。他猛地蹙紧眉头,脸上掠过极致的痛苦,那强撑起的一丝清明迅速消散,眼睫无力地垂落,头彻底歪向一边,再无动静。唯有胸膛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着他尚存一息。
别让人看见?
他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意这个?!在意他帝王摇摇欲坠的尊严?!
苏窈怔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同被瞬间冰封。看着他彻底昏迷过去、生机飞速流逝的模样,看着他胸前那片刺目的、仍在缓慢扩大的血迹,一股灭顶的恐慌和一种尖锐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终于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从她喉间挤出。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骇人的景象。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恨,什么怨,什么帝王尊严,什么苏家血仇!
她猛地转身,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回到他身边!
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手腕,那温度冻得她狠狠一颤!她颤抖着伸出手,试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不……不……”她语无伦次地摇着头,泪水疯狂滚落,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你不能死……萧衍……你不能死——!!!”
她像是突然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又像是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擦他唇边的血迹,却发现那血根本擦不干净,反而染红了她自己冰冷颤抖的手指。
怎么办?
怎么办?!
对!药!太医说过有应急的参片!
她猛地转身,扑向小几上那个常备的药匣,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慌而抖得厉害,几乎打翻整个匣子!她胡乱地翻找着,终于摸到一个冰凉的小瓷瓶,上面贴着“老参切片”的字样。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回到他身边,拔开瓶塞,倒出几片参片,试图塞入他口中。可他牙关紧闭,唇边不断溢出血沫,参片根本喂不进去!
“张嘴……你张嘴啊!”她哭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哀求,用冰冷的手指徒劳地试图撬开他的牙关,“吃下去……求求你……吃下去……”
参片掉落在地,沾染了尘土和血迹。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瞬间将她吞没!她看着他气息越来越微弱,脸色越来越灰败,仿佛生命正从指缝间飞速流逝……
“不……不要……”她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抓住他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她将脸埋进他染血的衣袍,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悔恨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绝望。
“我恨你……我恨你……”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中挤出,“可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样死了……你欠我的还没还清……你听见没有萧衍!你不准死——!!!”
暖房内,烛火摇曳。
映照着地上相叠的身影。
一个气息奄奄,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一个崩溃痛哭,紧握着他的手,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浮木。
恨意如山崩,碎成齑粉。
露出的,是血淋淋的、从未泯灭的……在乎与……恐慌。
(第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