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的夜,再次降临得无声而沉重。宫灯早早燃起,昏黄的光晕将暖房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模糊而压抑的暖色里,却驱不散那弥散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的药味和一种更深的、名为“僵持”的寒意。
苏窈依旧坐在那张绣墩上,背脊挺得发僵,如同一尊被罚坐的、失了魂灵的玉雕。萧衍那句冰冷的“守着”,如同最坚硬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这方寸之地,不得远离,不得回避。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软榻上,那道即使沉睡也依旧带着无形压迫感的目光,仿佛始终有一根线,紧绷地系在她背上,令她如芒在背,不得安宁。
宫人送来晚膳。精致的菜肴置于小几上,热气渐渐消散,最终变得冰冷油腻,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再无半点暖意和胃口。她未曾动筷,他也未曾催促,仿佛这只是一种必须进行的、却无人在意的形式。
夜深了。
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去,暖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盏角落里兀自燃烧、噼啪作响的烛火。
萧衍似乎并未睡沉,偶尔会传来翻身时压抑的痛哼,或是几声低沉的、被强行压下的咳嗽。每一次声响,都让苏窈绷紧的神经猛地一抽,下意识地攥紧衣袖,却又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流露出任何在意的迹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暖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福海的声音隔着门扉,低低地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焦急:“陛下,寿康宫孙嬷嬷又来了,说是奉太后娘娘懿旨,务必探视陛下龙体,并……并询问小殿下安好,还说……要见苏姑娘。”
太后!
苏窈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那个视她如蝼蚁、一道懿旨便让苏家血流成河的太后!她又要做什么?!
软榻上,萧衍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他低沉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冷厉的声音响起,穿透门扉:“朕说过,闭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让她滚。”
门外的福海似乎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陛下,孙嬷嬷态度强硬,说太后娘娘忧心陛下,若见不到陛下安好,她便……她便长跪宫门外不起……而且,她坚持要……”
“朕的话,听不懂吗?”萧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暴戾的寒意,牵动了伤处,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但他却不管不顾,语气森冷如铁,“告诉她,朕还没死!铜雀台的事,轮不到她来置喙!再敢啰嗦,朕现在就砍了她的脑袋,送去给太后煲汤!”
门外瞬间死寂!连福海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苏窈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竟对太后的人……说出如此酷烈决绝的话?!
暖房内也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萧衍因动怒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狂乱的心跳。
许久,门外才传来福海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恐惧的应答:“……奴才遵旨。”脚步声仓惶远去。
一切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窈僵坐在绣墩上,手心全是冷汗。方才那短暂的冲突,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连日来的混沌和僵持,让她无比清晰地再次认识到——这里是深宫,是权力的漩涡中心,而她,不过是这漩涡中一片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浮萍。太后的目光从未离开,杀机依旧潜伏在温情脉脉的宫规之下。
没有萧衍这道看似冷酷的屏障,她和珏儿……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怕了?”
萧衍嘶哑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死寂。他没有转身,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苏窈的身体猛地一僵,咬紧下唇,不肯回答。
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嘲弄,继续说道:“看到了?这宫里,想让朕死,想让你们死的人,从来都不少。”
“朕活着,你们才能活着。”
“朕若倒了,”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冷硬,“第一个被撕碎的,就是你,和朕那……没娘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苏窈心上,冰冷,却现实得令人绝望。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掐入掌心的疼痛,远不及心口那被赤裸真相撕裂的痛楚。
恨他吗?
恨的。
可此刻,那恨意仿佛被这更庞大的、冰冷的恐惧裹挟着,变得无比复杂而沉重。
“所以,”他总结般,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在宣读一道无法更改的诏书,“守着朕。不是朕需要你守。”
“是你们,需要朕活着。”
话音落下,暖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苏窈缓缓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衣襟,留下冰凉的痕迹。她输了。输得彻底。在这场无声的角力中,她那点可怜的恨意和挣扎,在冰冷的皇权、赤裸的生死威胁面前,不堪一击。
她终究……还是被绑在了这座名为“铜雀台”的战车上,与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死与共,福祸同担。
不知过了多久。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站起身。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小几旁,端起那碗早已冷透的、油腻的羹汤,又走回绣墩旁,重新坐下。然后,她拿起银箸,低下头,开始一口一口,机械地、麻木地,将那些冰冷的食物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动作僵硬,如同完成任务。
眼泪却流得更凶。
软榻上,萧衍似乎微微侧过头,深沉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固执进食的背影上,眸色晦暗不明,许久,终是缓缓阖上了眼。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而倔强。
恨意未消,然,立场已悄易。
同烬之局,已成。
(第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