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年灯盏与重逢的风
古玩街的雨,总带着股洗不掉的旧时光味道。
苏瑶用布擦着柜台里的青铜镜,镜面映出她略带成熟的眉眼——眼角的弧度柔和了些,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唯有那双浅褐色的眼仁,依旧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琥珀。
墙上的日历撕到了第十年的最后一页。
这十年里,她把爷爷留下的杂货铺改成了小小的古董修复工作室,专门帮人修补那些带着故事的老物件。每天清晨打开门,看着阳光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听着隔壁包子铺的蒸笼响,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只是每个阴雨天,她总会下意识摸向脖子上的青铜吊坠。那半块青铜符被张起灵打磨得光滑温润,十年间被体温焐得暖暖的,红绳换了三根,却始终牢牢系在颈间。
还有他帆布包上的那只银铃铛,她总觉得能听见它在风里响。有次去长白山旅游,站在雪地里,风卷着雪花掠过耳边,她竟恍惚听见了细碎的铃声,猛地回头,却只有茫茫林海翻涌着白色的浪。
“苏老板,这只玉镯能修吗?”门口传来熟客李婶的声音。
苏瑶回过神,笑着接过玉镯:“能修,就是这裂得用金镶,得等几天。”
李婶坐在柜台前的藤椅上,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小苏啊,你这工作室都开五年了,就没打算找个伴儿?王婶家的侄子人不错,要不……”
“李婶,我心里有人了。”苏瑶低头打磨着玉镯的裂痕,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在等他。”
李婶叹了口气,没再劝。这十年里,不少人给苏瑶介绍对象,可她总笑着摇头,说心里装着个人,装不下别人了。大家只当是她年少时的执念,却不知那执念早已像青铜符上的纹路,刻进了骨血里。
傍晚关店时,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几片枯叶打在门板上。苏瑶收起爷爷那本《秦岭秘录》——这十年里,她把笔记翻得卷了边,最后一页那行朱砂字早已褪色,可“遇张则安”四个字,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锁门的瞬间,手腕突然一阵发烫,像十年前在雨夜里那样。她猛地低头,只见空荡荡的腕间,竟隐隐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青紫色,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她抬头望向巷口,夕阳的余晖把巷口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穿一件黑色的连帽衫,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身形依旧挺拔,只是头发长了些,遮住了眉眼。风掀起他的兜帽,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帆布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挂在上面的银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是她当年给他挂上的那只,铃铛上的花纹被磨得浅了,却依旧清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
苏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铜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十年的等待突然有了形状,在暮色里慢慢清晰。
他在她面前站定,抬头看她。
十年岁月似乎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黑眸比当年更深沉了些,像浸了十年的墨,浓得化不开。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眼睛到嘴角,最后停在她脖子上的青铜吊坠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当年沉了些,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却像惊雷落在心湖上,瞬间炸开千万朵涟漪。
苏瑶看着他,突然就红了眼眶。十年的话堵在喉咙里,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嗔怪:“你怎么才来?”
张起灵的耳尖红了。他伸出手,想像当年那样揉揉她的头发,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十年的孤独让他忘了该如何靠近,可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那片冰封了十年的湖,却瞬间融化了。
“路上……耽搁了些。”他低声说,从帆布包里拿出个东西递给她,“给你的。”
是块巴掌大的长白山玉石,被打磨成了灯盏的形状,玉质温润,里面像藏着淡淡的光。“在山里找到的,”他看着她的眼睛,黑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像你工作室里的那盏长明灯。”
苏瑶接过玉灯盏,指尖触到他的掌心,还是和当年一样冷,却带着让她安心的温度。她突然笑了,眼角的泪落下来,滴在玉灯盏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我还以为你忘了。”
“没忘。”他摇头,声音很认真,“十年里,每天都想着。”
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远处包子铺的香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松针味,和十年前秦岭清晨的味道一模一样。苏瑶看着他,突然想起当年在青铜椁里,他说“比我想的还要好”,现在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的温柔。
“工作室还没收拾好,进来坐坐?”她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声音轻快得像枝头的雀鸟。
“好。”张起灵点头,跟着她走进工作室。
屋里还亮着盏老式台灯,暖黄的光洒在摆满工具的工作台上,角落里放着那只他当年用过的青铜香炉,里面插着根新点燃的香,松针混着铜锈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苏瑶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你……这些年还好吗?”
张起灵捧着茶杯,指尖的温度透过瓷器传过来:“挺好的。就是偶尔会想起……你炸毛的样子。”
苏瑶的脸“腾”地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哪有炸毛?”
“有。”他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在地下河摔进我怀里时,脸比山里的红果还红。”
她想起当年的窘迫,忍不住笑出声,眼角的泪还没干,笑起来像带雨的梨花。张起灵看着她的笑,黑眸里的温柔像要溢出来,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以后……不走了。”
苏瑶的笑顿住了,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长白山的约定完成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以后,就在这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银铃铛在门口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苏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说话算数,不许再骗我。”
他的怀抱还是和当年一样结实,带着淡淡的松针味,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有了归宿。张起灵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抬手,回抱住她,动作有些生涩,却很紧,像要把这十年的空白都填满。
“不骗你。”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承诺的重量,“再也不骗你了。”
台灯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香炉里的香还在袅袅地烧,青铜吊坠在苏瑶的颈间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十年很长,长到足以让青丝染上风霜;十年又很短,短到一个眼神,一句“我回来了”,就能把所有的等待都酿成甜。
古玩街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下清辉,照亮了巷口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和他们身后那盏亮了十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