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他主动踏入教习司。陈太监见他神色沉静,眼中却无光,微微一叹:“今日学‘奉枕’之仪。”
卢凌风不再反抗。竹尺打在手心,他不躲;罚跪雪地,他不语;背错《内则》,他主动伸出手掌。他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偶人,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步幅七寸,低头三寸,语气温柔,笑意恰到好处。
“见帝如何行礼?”
“三叩九拜,目不直视,心无杂念。”他背得一字不差,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太监点头:“今日不错。”
“不错?”卢凌风忽然冷笑,“我如今连呼吸都合规矩了,可她还在牢里,吃着霉米,听着刑具之声。我学得再好,也不过是你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话音未落,竹尺已落。这一下极重,打得他掌心裂开,血珠渗出。他却不动,只盯着陈太监:“打吧。打到我学会为止。等我学会了,她就能活。”
从那以后,他学得极快,也极狠。他不再需要人督促,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净身,沐浴兰汤,着素白中衣,系明黄丝绦。他对着铜镜练习微笑,练习眼神,练习如何在帝王怀中显得温顺而深情。他甚至主动请教“承欢之度”,如何应和,如何退让,如何让帝王满意。
他不再提喜君,可每夜入睡前,他都会从贴身衣袋中取出她的一方绣帕,轻轻摩挲。帕上绣着一枝兰,是她亲手所绣,背面还有一句小字:“愿君心似我心。”
他把帕子藏在心口,像藏起最后一丝尊严。
某夜,皇帝召他入寝。他行礼如仪,动作流畅,语气柔和,连眼神都恰到好处。皇帝抚他发:“你如今,倒真像个人样了。”
卢凌风低头:“臣……不敢有违圣意。”
皇帝轻笑:“你不是心甘情愿,而是为了裴喜君”
卢凌风浑身一僵,随即叩首:“那是从前的臣。如今的臣,只知陛下,不知旁人。”
皇帝凝视他良久,忽然道:“明日,你可去北司狱见她一面。”
卢凌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却又迅速熄灭。他叩首:“谢陛下隆恩。”
次日,他踏入北司狱。阴湿之气扑面,铁链声叮当。喜君被关在最深处的囚室,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却仍挣扎着抬头:“凌风……”
他冲过去,握住铁栏:“我来了,我来了……我学好了,我都学好了……你别怕,我很快就能救你出去。”
喜君望着他,忽然流泪:“你……瘦了。”
他哽咽:“我没事。你等着,再等等……我一定带你走。”
可他知道,他走不出这宫墙。他学得越规矩,便陷得越深。他不再是那个敢在殿上直言的少年,而成了帝王手中最驯服的宠臣。
那一夜,他再次侍寝。皇帝抚他肩头:“你今日,格外顺从。”
卢凌风垂眸,轻声道:“臣……只想她活。”
皇帝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你若一直如此,朕便留她性命。”
卢凌风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他知道,自己终于彻底臣服——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规矩,而是因为,他心爱的人,正用生命为他计时。
从此,他规规矩矩,一步不差。他成了宫中最懂侍寝之道的人,也成了最沉默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