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寿宴已散,紫宸殿内残香未冷,杯盘零乱,余音绕梁。皇亲国戚们早已散去,唯有宫人穿梭其间,收拾着这场盛大欢宴的残局。
一名身着墨绿袍服的宦官,低着头,脚步轻悄地穿过回廊,直趋仪元殿东暖阁。他双手捧着一卷密报,指尖微颤,仿佛那纸页上写着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火。
“陛下,”他跪地叩首,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微微发颤,“晚宴之后,奴才亲眼所见……太平公主与卢将军在西苑垂花门下私会,虽未久留,却似有言语交集。卢将军亲手为公主披上狐裘,公主亦凝视良久,似有叮嘱。”他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地砖,余光瞥见龙袍下摆的织金云纹,每一道褶皱都似藏着深渊。他不敢抬头,却仿佛能听见皇帝眉峰蹙起的声响,仿佛能看见烛火在帝王眼底燃起的怒火。他亦在赌——赌自己这枚棋子,能在帝王棋盘上存活到下一个黎明。
殿内烛火轻晃,映得皇帝侧脸明暗不定。他正执笔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乌云。
“私会?”他缓缓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如寒潭深水,“寿宴之上,朕许她母子同殿,已是恩典。宴罢不归,竟还敢私下相见?她当这宫禁是通衢大道,任她母子随意往来?”
宦官伏地不敢言,只觉殿中气温骤降,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他蜷缩在阴影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仿佛唯有痛楚才能提醒自己还活着。
“传卢凌风。”
不多时,卢凌风大步而入,身着特制的服饰,发梢沾雪。他跪地叩首:“臣卢凌风,参见陛下。”
“你可知罪?”皇帝目光如刃,直刺而来。
卢凌风抬首,眸光清亮:“臣不知。”
“不知?”皇帝冷笑,“晚宴之后,你与太平公主在西苑私会,可有此事?”
“有。”卢凌风坦然,“母亲年迈,风雪夜寒,臣见她衣薄,便送了一件披风,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皇帝猛地起身,龙袍翻动,带起一阵寒风,“你当朕是三岁孩童?你母是何人?是曾掌凤印、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你又是何人?是朕养在身侧、近身服侍之人!你们母子深夜相会,不避耳目,是想让天下人以为,朕的宫中,还容得下第二个主子?”
卢凌风垂首,声音沉稳:“臣从未有不轨之心。见母一面,是为人子之本分。若此亦为罪,臣甘愿领罚。”
“本分?”皇帝怒极反笑,“你的本分,是忠于朕,而非念着那个曾想夺朕江山的女人!你可知,她当年若得逞,这龙椅之上,坐的便不是朕,而是她!而你,不过是个篡位者的儿子!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手持长鞭,跪地领命。
“打,三十鞭,让他记住,何为君,何为臣!”
鞭声骤起,如裂帛破空。第一鞭落下,卢凌风身躯一震,脊背瞬间绽开一道血痕,衣衫碎裂,血珠飞溅。他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得如刀削,额上冷汗如雨,顺着鬓角滑落。第二鞭、第三鞭……鞭鞭入肉,血染长袍,他却始终未哼一声,只是十指深深抠入掌心,指缝间渗出血丝。
皇帝冷眼旁观,起初神色凛然,似在惩戒逆臣。可随着鞭声不断,卢凌风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那双始终不肯低头的眼睛,竟如利刃般刺入他心底。他忽然觉得,这并非一场惩戒,而是一场无声的对抗——他越是施以酷刑,卢凌风的脊梁便挺得越直。
“住手。”皇帝突然开口,声音低哑。侍卫停鞭退下。殿内死寂,唯有卢凌风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皇帝缓步走下玉阶,龙袍拖地,步履沉重。他从侍卫手中接过长鞭,亲自握住那沾满鲜血的鞭柄,目光死死盯着卢凌风:“今日,朕要你亲身体会,何为天威难犯。”
鞭子落下,却比侍卫的轻了几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克制。可皇帝不甘心,第二鞭更重,第三鞭更急。他一边挥鞭,一边低吼:“你为何不求饶?为何不低头?你当真不怕死吗?”
卢凌风在剧痛中冷笑:“若臣因孝道而死,是臣之荣。若陛下因私怒而杀臣,是陛下之失。”
良久,他挥袖转身,声音低沉如渊:“押下去,罚你闭门思过十日,以示惩戒。若再有私会之事发生,就莫怪朕无情处置了。”
“臣……领旨。”卢凌风叩首,额触冰砖,声音平静。
他起身退下,背影挺拔,却在转身刹那,指尖微微颤抖。那不是痛,不是惧,而是心口被撕开一道口子——他忠于君,孝于母,却偏偏不能两全。在这权力的棋局中,连见母亲一面,都成了罪过。
殿外,雪仍下着。卢凌风走在长廊上,风雪扑面,冷得刺骨。他抬头望向宫墙深处,仿佛能看见母亲那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出宫门。她或许也正回望,却不能停留。
宦官立于殿阶之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声叹道:“将军,有些情,是宫里最不该有的东西。”他收回目光,袖中的手仍微微发抖,喉间苦涩如吞了黄连。他何尝不知那母子相见不过片刻,却不得不将这份情,化作帝王案头的利刃。他亦在这深宫活了半生,见过太多情字碾碎后的白骨,可今夜,他终究成了推人下深渊的那双手。
风雪中,那抹玄色身影渐行渐远,如墨点融于夜色。而宫墙之内,权力与亲情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这场雪,不会轻易停歇,而他的路,也注定在冰与火之间,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