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阁的第一个黎明,来得格外迟,又格外刺眼。
窗外刚透出一点蟹壳青,便有内侍与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捧着盥洗用具、崭新的衣袍、以及梳理鬓发的玉梳金簪。他们动作熟练,眼神低垂,恭敬却疏离,仿佛伺候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需要精心打理的器物。
卢凌风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像一张拉满的弓,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骤然惊醒。他沉默地任由宫人服侍他洗漱,换上另一套更为精致,同样颜色鲜亮(这次是雨过天青,依旧与他过往的喜好截然不同)的丝质长袍。布料柔软得过分,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无所适从的黏腻感。
“卢……公子,” 为首的内侍声音尖细,带着宫中特有的刻板腔调,“按宫中规矩,新人初次承恩……翌日需至皇后殿下宫中,行晨省之礼。”
“晨省之礼”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卢凌风的耳膜。他下颌线瞬间绷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去见皇后?以何种身份?陛下的……新宠?一股比昨日在公主府更甚的屈辱感,混杂着荒谬,席卷而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引路的宫人在前,步伐细碎而规律。穿过层层叠叠的宫苑,飞檐斗拱,画栋雕梁,极尽奢华,却像一座巨大的、没有出口的迷宫。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名贵香料混合的气息,甜腻得让人胸口发闷。偶尔有衣着华丽的妃嫔带着宫女经过,好奇、打量、鄙夷、或是隐含敌意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落在他这个突兀闯入后宫禁地的“异类”身上。他只能挺直背脊,目视前方,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漠然的面具之下。
皇后的立政殿,气象自是不同。尚未入内,已觉庄重肃穆。宫人敛声屏气,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通传之后,卢凌风被引入殿内。
殿中熏着淡淡的檀香,比外面甜腻的气息清雅许多。皇后端坐于上首凤座,身着深青蹙金礼衣,头戴珠翠花树,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她容貌端庄,眉眼间带着母仪天下的温和,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卢凌风垂下眼,依着引路内侍事先低声提点过的礼仪,趋步上前,在指定的位置跪拜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凉光滑的金砖。
“臣……卢凌风,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干涩,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灼烧他的喉咙。
殿内并非只有皇后。两侧还坐着几位位份较高的妃嫔,衣香鬓影,环佩微摇。她们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他这个跪伏在地的身影上。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审视,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更有一种看待新奇玩物般的兴味。空气仿佛凝滞,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
“平身吧。” 皇后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平和,听不出喜怒。“谢娘娘。” 卢凌风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皇后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卢凌风指尖微蜷,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皇后接触的一刹那,他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惊讶于他容貌气度的微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权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审视。她看的不是卢凌风这个人,而是“皇帝的新宠”这个身份,以及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所有影响。
“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难怪陛下青睐。” 皇后淡淡开口,话语内容听似夸赞,语气却平淡无波,“既入宫中,便要谨守宫规,安心侍奉陛下。前朝种种,皆如云烟,当放下了。”
“是,谨遵娘娘教诲。” 卢凌风低声应道。放下?如何放下?那烙在灵魂上的印记,岂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抹去的?
皇后又简单问了几句可有缺什么、住得可还习惯之类的场面话,卢凌风一一机械地回答。整个过程中,两侧妃嫔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羽毛的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供人评头论足。那些低声的窃窃私语,即便听不真切,也如同细密的针尖,不断刺探着他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晨省之礼,并不长。
但对于卢凌风而言,却漫长得如同经历了一场酷刑。当他终于获准告退,转身走出立政殿,重新沐浴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时,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回凝香阁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宫墙高耸,隔绝了天地。他一步一步走着,脚步沉重。脖颈上早已没有了那根实质的金链,但一条更为沉重、无形无质的锁链,已然牢牢锁住了他的咽喉,锁住了他的未来。
这,仅仅是他作为“男宠”的第一天。而晨省之后,还有昏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