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立政殿回到凝香阁,那看似平和却暗藏机锋的晨省,如同在卢凌风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覆盖了一层冰冷的霜。殿内妃嫔们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皇后那温和之下带着审视与告诫的话语,依旧在他脑中盘桓不去。
他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繁花似锦,灼灼其华,却与他内心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宫人们依旧安静地侍立在外间,如同没有生命的摆设。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权威。卢凌风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来的是一位年长些的女官,面容严肃,衣着规制比普通宫人更高。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宫女,手中各捧着一个锦盒。
“卢公子。” 女官微微屈膝,礼数周全,语气却不带丝毫温度,“皇后殿下仁厚,念及公子初入宫闱,特赐下经书与典籍,助公子修身养性,早日明了宫中规矩。”她示意了一下,两名小宫女上前,将锦盒放在卢凌风面前的紫檀小几上,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
女官亲手打开第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本蓝布封皮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纸张微黄,看起来有些年头,却保存得极好。“此乃佛门宝典,诵读可静心明性,祛除杂念。” 女官的声音平板无波,“皇后殿下希望公子能时常诵读,于己身心,大有裨益。”
杂念?卢凌风心中冷笑,他的“杂念”是家破人亡的仇恨,是身陷囹圄的挚友,是自身尊严尽失的屈辱。这些,是区区一本经书能祛除的么?
女官没有在意他沉默的反应,又打开了第二个锦盒。里面是厚厚一摞线装书册,封面是统一的靛蓝色,上书《男诫》两个端正的楷字。
《男诫》二字,如同两枚冰锥,猝然刺入卢凌风的耳膜,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他听说过《女诫》,却从未听闻有什么《男诫》!这分明是皇后,不,是这整个宫廷,为他这等身份“量身定制”的羞辱!
“此乃皇后殿下亲令编撰,赐予宫中.……侍君者。”女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那“侍君者”三个字,被她咬得极其清晰,如同烙印,“其中详述侍君之道,言行举止,进退分寸,乃至……承欢之仪,务求恭顺柔嘉,恪守本分,勿生妄念,勿失体统。”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落在卢凌风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语气加重
女官示意了一下,两名小宫女上前,将锦盒放在卢凌风面前的紫檀小几上,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她的目光落在卢凌风低垂的脸上,语气加重:“皇后殿下有令,此二书,请公子于五日之内,熟读成诵。五日后,殿下会亲自考校。”
五日?熟读成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虽不长,却也需时日理解记诵。而那本厚厚的《男诫》,只看那书册的厚度,便知内容何其繁琐细碎!五日之内,不仅要读完,还要背下来?
这哪里是“助他修身养性”,分明是下马威,是另一种形式的驯化与折辱。要他不仅身体被禁锢在这深宫,连精神也要被这些条条框框彻底束缚,磨去所有棱角,变成一个真正符合“男宠”身份的、温顺的傀儡。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卢凌风的拳头在袖中骤然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紧的摩擦声。
女官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波动,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刻板:“皇后殿下懿旨,奴婢已传达。望公子不负殿下期望,用心研读。奴婢告退。”
说完,她再次屈膝行礼,带着两名宫女,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凝香阁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卢凌风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两个锦盒上。那蓝布封皮的经书,仿佛带着看破红尘的冷漠;那靛蓝封皮的规训,则散发着规则铁律的冰冷寒气。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 《男诫》冰凉的封面。那触感让他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五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甜腻的熏香涌入鼻腔,让他一阵反胃。再睁开时,他眼中那片死寂的荒漠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凝聚。是愤怒?是不甘?还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他缓缓地,重新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拿起了那本《男诫》,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夫男宠者,以色 侍君,当以柔顺为纲,以婉媚为目……”字字句句,不堪入目,他强迫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墨字上,强迫自己去理解,去记忆。
窗外,海棠依旧开得热烈。窗内,身着天青色华服的青年,正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姿态,埋头于那本决定他未来命运的规训之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无边的阴暗。
这五日,注定比他在战场上经历的任何一场鏖战,都要漫长和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