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阁的日子,成了一滩凝固的死水,而“御前行走”的恩赏,便是投入这死水中的巨石,将卢凌风彻底推入了无边炼狱。他被传召至皇帝日常起居的紫宸殿偏殿。这里不似正殿那般庄严肃穆,更多了几分奢靡与慵懒。鲛绡帐软,瑞脑香浓,金猊吐出的烟气缠绕着殿中歌舞的曼妙身影和娇软笑语。
卢凌风穿着一身内侍规制的深青色常服,并非太监的服饰,却同样标志着一种低微的、侍奉人的身份。他被安排在皇帝龙椅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垂首侍立,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他的职责很简单 --在皇帝需要时,上前添茶递水。
殿中,几名新晋得宠的妃嫔正环绕在皇帝身侧,衣袂飘香,巧笑倩兮。她们或抚琴,或献舞,或依偎在皇帝身边,纤纤玉指剥开晶莹的葡萄,送入皇帝口中。皇帝半倚在软榻上,眉眼含笑,享受着这软玉温香的包围,偶尔伸手,揽过某个妃嫔的腰肢,引来一阵娇嗔。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觥筹交错之声清脆。
卢凌风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所有的感官都封闭起来,只留下最基础的、执行命令的机能。他不能去看那些纠缠的身影,不能去听那些调笑的言语,更不能去感受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他强迫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茶。”皇帝慵懒的声音传来,并未回头。
卢凌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上前。他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白玉茶壶,步履平稳地走到御榻旁。榻上,一位妃嫔正几乎半躺在皇帝怀里,罗裳半解,云鬓微乱,眼角眉梢带着媚意。
他垂着眼,只盯着皇帝手边那只空了的金盏,动作精准而无声地将茶水注入。水温恰好,水量不多不少。整个过程,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衣角碰到榻沿。
倒完茶,他立刻后退,重新回到那个阴影里的位置,继续扮演他的“影子”。
宴会还在继续,气氛愈加热烈。妃嫔们的笑声更加放浪,皇帝的手也开始在一些柔媚的身体上不规矩地游走。衣衫摩擦的窸窣声,压抑的喘息声,混合着酒气与香气,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春宫图。
卢凌风的指尖在袖中冰凉。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这里,那些不堪入目的景象,那些靡靡之音,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感官,试图玷污他最后一点洁净的灵台。他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诵《金刚经》,用那些空寂的佛法来抵御这俗世最肮脏的侵袭。
不知过了多久,丝竹声歇,歌舞已停。一名妃嫔似乎因酒力不胜,或是承恩过度,软软地瘫在皇帝怀中,被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用锦褥裹着,抬出了偏殿。空气中还残留着欢好后的暧昧气息。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和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皇帝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身体,玄色常服的衣襟散开些许,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些许胭脂痕迹和汗渍。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卢凌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过来。”皇帝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餍足。卢凌风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他依言上前,依旧垂着眼。
“给朕擦擦身子。”皇帝命令道,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旁边早有内侍无声地递上温热的湿帕子和干净的里衣。
卢凌风伸出手,接过那柔软的丝帕。指尖触及温热的湿度,却感觉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走到皇帝身前,距离近得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龙涎香、酒气以及……一丝属于不同女子的、混杂的脂粉香气,还有那更为原始的、情欲过后留下的浊腻气息。
皇帝就那样坦然地坐着,甚至微微后仰,方便他动作。
卢凌风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定下来,然后将帕子覆上皇帝的脖颈。皮肤相触的瞬间,一种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翻涌的呕意压了下去。
他动作机械地擦拭着,从脖颈到胸膛,避开那些明显的胭脂印,却又无法完全避开那粘腻的触感。帕子擦过坚实的肌肉,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和刚刚平息下去的欲望热度。每一寸皮肤的擦拭,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的尊严。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带着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期待他崩溃的恶意。他擦得很仔细,也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极其神圣又极其肮脏的仪式。擦完上身,他换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犹豫了一瞬。
皇帝低笑一声:“怎么?下面的.……不会擦了?《男诫》里,没教你怎么伺候主子沐浴净身么?”
卢凌风的脸色瞬间白得骇人,没有一丝血色。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已是一片死寂的麻木。他跪下,开始为皇帝擦拭腿脚。整个过程,他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步骤,没有表情,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直到最后为皇帝换上干净的里衣,系好衣带,他始终没有抬起头。
皇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似乎对这次“伺候”颇为满意。他拍了拍卢凌风的肩膀,那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千斤重量。“不错,规矩学得是越发好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退下吧。”
卢凌风躬身,行礼,然后一步步退出偏殿。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宫殿,走到无人看到的宫墙拐角,他才猛地扶住冰冷的墙壁,弯腰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