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清音,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最空落的地方。卢凌风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皇帝的身影隐在冕旒的垂玉之后,看不真切。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日头高悬跪到殿内掌灯。烛火跳跃,在他染尘的官袍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喉间干得发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但他还是将那句在心底碾磨了千百遍的话,用尽力气说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臣自知是陛下的人,臣想去看看母亲,聊表孝心,哪怕陛下关臣,臣哪怕就看一眼,哪怕以后再也不出宫,恳求陛下”
“可以” 皇帝话锋一转,那点玩味里掺入了一丝冰冷的锐利,“不过三日后,朕要往太平公主府一行。你,随朕同去。”
这句话比直接拒绝更让卢凌风通体生寒。他猛地抬头,想看清皇帝此刻的神情,却被那十二旒白玉珠帘挡住了所有探究的可能。带去见母亲?在他刚刚自请成为男宠之后?圣意如渊,其心难测,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三日后,太平公主府邸朱门紧闭,气氛凝滞。与往日车水马龙的盛况不同,今日这里被皇帝的禁军悄无声息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卢凌风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料子是顶好的云缎,纹饰华美,颜色却是刺目的绯红,与他过往素净深沉的服制截然不同。这衣服紧束着他,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站在公主府门前,脚步有千钧重。
皇帝已先一步下了銮驾,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站在他身侧,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带着审视货物的挑剔。一名内侍躬身捧上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副打造得极其精巧的金色细链,链子很细,却闪烁着不容错辨的金属冷光。
“卢卿既已入朕宫中,规矩,总该有的。” 皇帝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他亲手拿起那副金链,动作慢条斯理。冰凉的金属触碰到卢凌风的脖颈,随即是一个轻微的“咔嗒”声,锁扣合拢。另一端,则被皇帝随意地牵在手中。
那金链并不沉重,却像一条毒蛇,缠绕在他的喉间,锁住了他所有的尊严和过往。“让你母亲好好看看,” 皇帝牵动着链子,迫使卢凌风微微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府门,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她昔日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是怎样一副……称心如意的模样。”
府门在此时轰然洞开。
踏入熟悉的庭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回廊依旧,假山如昨,可他被那根金链牵引着,如同最驯服的珍禽,暴露在沿途所有隐匿或非隐匿的目光下。那些目光来自皇帝的侍卫,也可能来自公主府残存的旧人,惊愕、鄙夷、怜悯……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背上、脸上。他只能挺直背脊,目视前方,将所有的屈辱和惊涛骇浪死死锁在那双骤然失去所有光彩的眸子里。
穿过重重庭院,直入内堂。堂内陈设依旧华贵,却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珠帘垂落,其后隐约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的母亲,曾经权倾朝野、风采照人的太平公主。
皇帝在堂中站定,轻轻一扯金链,卢凌风不得不停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个被展示的战利品。“姑母,” 皇帝开口,声音朗朗,打破了堂内死寂,“朕今日特来探望。顺便,带了一个人来给您请安。”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卢凌风苍白如纸的脸上,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诛心,“您看,凌风如今在朕身边,甚好。他也惦念着您,定要随朕一同来看看。”
珠帘之后,那个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室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粗重得不成调的喘息声从帘后传来。突然——“啊——!!!”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撕裂了凝滞的空气,那声音里蕴含着无法形容的惊怒、绝望和崩溃。
珠帘被猛地撞开,玉石珠子噼里啪啦崩落一地,太平公主形容癫狂地冲了出来,她发髻散乱,凤眸圆睁,死死地盯着卢凌风脖颈上的那抹金色,以及握着金链另一端的当今天子。
她的目光在皇帝冰冷含笑的脸上和儿子空洞绝望的眼中来回扫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伸出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那一声尖叫的余韵,还在华丽的厅堂梁柱间绝望地回荡。
那声凄厉的尖叫如同琉璃盏摔碎在金石之上,尖锐刺耳,余韵却带着碎裂的嗡鸣,在华丽而压抑的厅堂里震颤不休。
“你……你们……” 她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卢凌风跪了下去,依照规矩行礼,脖颈上的金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低着头,不敢看母亲,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像是在被烈火灼烧。
皇帝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欣赏着这出由他亲手导演的戏剧。他甚至好整以暇地轻轻扯动了一下金链,让卢凌风不得不随着那细微的力道,微微偏转了一下头,更加直面他母亲崩溃的目光。
“姑母何必如此激动?” 皇帝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如刀,“凌风深明大义,自愿入宫侍奉,为君分忧。朕怜他一片赤诚,特准他所请,赦免了那裴氏女。今日带他来,也是全他孝心,让他与姑母一见。姑母当为有子如此,感到欣慰才是。”
“欣慰……欣慰?!” 太平公主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翻倒的绣墩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目光死死锁在卢凌风脸上,试图从那片死寂的漠然中找出一点点挣扎,一点点痛苦,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卢凌风只是跪在那里,不敢去扶自己的母亲,像犯错的小孩一样盯着母亲的鞋尖,绯红的锦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太平公主眼中的绝望如同潮水般蔓延上来,淹没了最初的惊怒。她看着皇帝,那个她曾经试图掌控,最终却将她逼入绝境的侄儿,此刻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悠闲地把玩着锁住她儿子的金链。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低,带着痰音,继而越来越高,越来越癫狂,笑得前仰后合,珠钗散落,发丝凌乱。
“好!好一个深明大义!好一个为君分忧!好一个……全其孝心!” 她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顺着保养得宜却已显松弛的脸颊滑落,“陛下……真是仁德之君!体恤臣下,连这等‘小事’都顾虑周全!”
她猛地止住笑,一步一顿地走上前,无视皇帝身边瞬间警惕起来的侍卫目光,径直走到卢凌风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龙涎香气,那是帝王的气息,如今却沾染在她儿子身上。
她抬起手,似乎想去触摸卢凌风的脸颊,那曾经英气勃勃、让她骄傲无比的脸庞。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颤抖着,最终落了下去,轻轻拂过他脖颈上冰凉的金链。
那金属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我的风儿……”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诡异的慈爱,却又蕴含着无尽的心碎,“你穿这红色……真好看。比穿那些盔甲……好看多了。”
卢凌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敢抬头。皇帝冷眼旁观,淡淡道:“姑母喜欢就好。”
太平公主却像是没听见皇帝的话,她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卢凌风脸上,喃喃道:“只要你好好伺候陛下……裴家那丫头,就能活命,对不对?你做得对……做得对……什么裴喜君,什么卢氏荣耀,什么……母亲我,都比不上陛下的恩宠重要,对不对?”
她的语气越来越怪异,眼神开始涣散,仿佛陷入了一种迷离的境地。她忽然抓住卢凌风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你说话啊!风儿!告诉母亲,你心甘情愿!告诉天下人,你卢凌风,是自愿爬上龙床的!说啊!” 太平公主抓着他手臂的手,猛地松开了,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眼神彻底空洞下去。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更难听,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好……好……陛下待你……真是‘恩重如山’……”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却又被巨大的无力感压成了扭曲的形状,“我儿……要……好好‘报答’陛下……知道吗?”
卢凌风看着母亲那比上次更加彻底、更加令人心碎的“认命”,看着她在绝望中还要配合着皇帝完成这场羞辱的表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瞬间捏爆了,鲜血淋漓。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母亲”,想冲过去抱住她,想斩断这该死的锁链……可他最终,只是更深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逼出几个字:“是……臣……谨记。”
那根金链,不仅锁住了他的脖颈,也锁住了他们母子之间最后一点可能的情感宣泄。所有的痛苦、思念、不甘,都被这冰冷的金属隔绝,化为了无声的、更加惨烈的凌迟。
“好……好……你自愿的……自愿的……” 她反复念叨着,转过身,不再看皇帝,也不再看卢凌风,脚步虚浮地走向内室,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只留下那破碎的珠帘,和满地狼藉的寂静。
皇帝看着太平公主消失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弧度。他收回目光,落在身旁如同木偶般的卢凌风身上,轻轻一扯金链。
“回宫。”卢凌风默然转身,跟随在那牵动他命运的金链之后,迈步离开这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势与亲情,如今却只剩破碎与屈辱的公主府。身后,那满地乱滚的玉珠,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冰冷而破碎的光。
回宫的路,銮驾之内,香薰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无质、仿佛已渗入骨髓的寒意。卢凌风跪坐在皇帝脚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松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被掏空,只剩下一具按照“规矩”行动的躯壳。脖颈上的金链已被取下,但那冰凉沉重的触感却烙印在皮肤上,烙印在神魂里。
他只能在这华丽的牢笼里,戴着这无形的枷锁,继续他摇尾乞怜、扭曲求存的“恩宠”之路。
皇帝闭目养神,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似乎心情颇佳。直到銮驾驶入宫门,穿过重重朱墙,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卢凌风苍白而毫无生气的侧脸上。
“今日,爱卿做得很好。” 皇帝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姑母……想必是‘欣慰’至极。”
卢凌风眼睫微颤,没有回应。欣慰?母亲那凄厉的尖叫、癫狂的笑语、最后空洞绝望的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
“裴喜君,” 皇帝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这个名字,满意地看到卢凌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朕已下旨,赦其无罪,即日开释。卢卿可放心了?”“……谢陛下隆恩。” 卢凌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砾摩擦“嗯。” 皇帝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銮驾停下,内侍恭敬地掀开车帘。皇帝率先下去,卢凌风跟随其后。他没有被带回原来的值房,也没有被送往任何一处官署,而是被引着,走向了后宫的方向。越往里走,宫墙越高,守卫越森严,空气中也渐渐弥漫开不同于前朝的、更加甜腻馥郁的香气。往来宫人皆低眉顺眼,脚步轻悄,偶尔有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偷偷扫过他,随即又飞快地敛去。
夜深了。宫苑深深,寂静得可怕。远处似乎传来更漏声,悠长而飘渺。卢凌风和衣躺在柔软的锦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纹样。身体的疲惫到了极致,精神却异常清醒,每一根神经都绷紧着,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嗓音的禀报。紧接着,寝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被宫灯拉长的影子,先于人投映进来。
卢凌风猛地从榻上坐起,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戴冠,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少了白日的帝王威仪,却多了几分闲适,以及那闲适之下不容错辨的掌控力。他缓步走入,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僵坐在榻边的卢凌风身上。
“还没歇息?” 皇帝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关切,却更像是对猎物状态的确认。卢凌风喉结滚动,想开口,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垂下眼,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
皇帝走近,在他面前停下。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夜露的微凉,笼罩下来。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享受着这种无声的压迫感。
“今日见了姑母,心中可是有怨?” 皇帝忽然问,语气平淡。卢凌风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没有?” 皇帝轻笑一声,伸出手,指尖掠过卢凌风束发的玉簪。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狎昵的意味。
“抬起头来,看着朕。” 皇帝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卢凌风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烛光下,皇帝的面容清晰可见,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情欲,只有冰冷的、如同打量一件新得玩物般的审视,以及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报复性的快意。
他在报复。报复太平公主曾经的权势熏天,报复卢凌风身上流淌着的、那份属于李唐皇室嫡系的高贵血脉,报复所有曾可能威胁到他皇权的一切。
皇帝的指尖顺着他的颈线,缓缓移到下颌,强迫他抬得更高些。“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卢凌风。”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却字字诛心,“从你踏入凝香阁,自请为宠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公爷,也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将军。你是朕的人,生死荣辱,皆在朕一念之间。包括……裴喜君的生死,也包括你母亲,是继续在公主府里‘静养’,还是去该去的地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卢凌风的心上来回切割。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归于死寂般的顺从。看着他这副引颈就戮般的姿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无趣,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他收回手,淡淡道:“安置吧。”
说完,他竟转身,如来时一般,缓步离开了寝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仿佛他今夜过来,就只是为了确认这份“恩宠”已然降临,只是为了欣赏猎物在笼中最初的挣扎与绝望。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卢凌风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颓然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如同离水的鱼。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