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狩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开了皇城,驶向京郊的皇家猎场。这次随行名单精简得令人侧目,除了必要的禁军护卫与内侍宫人,后宫妃嫔,竟只带了皇后一人。而另一个名字,更是引得朝野私下议论纷纷——卢凌风。
他不是以朝臣身份,亦非侍卫编制,而是以那种曖昧的、只属于皇帝私有的“随侍”名义,出现在了名单之上。
猎场天高地阔,草木初萌,带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气息。久违的旷野之风扑面而来,吹动了卢凌风深青色的衣摆,也吹皱了他死水般的心湖。他骑在一匹温顺的御马上,跟在皇帝的銮驾之侧,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地形,评估着可能的威胁,寻找着最佳的警戒位置——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武将本能。
白日的围猎,皇帝兴致极高,纵马驰骋,挽弓搭箭。卢凌风紧随其后,沉默而警惕。他的骑术精湛,即便穿着这身碍事的常服,控马的身姿依旧带着难以完全磨灭的军人痕迹。一次,皇帝追射一头受惊的绵羊,坐骑被灌木绊了一下,险些失衡。几乎在同时,卢凌风的马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一只手已虚按在皇帝鞍鞯之后,直到皇帝稳住身形,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退至半个马身之后。
动作快得仿佛只是错觉。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未发一言,继续策马向前。卢凌风的心却沉了下去。他暴露了。不是暴露了恶意,而是暴露了那无法彻底泯灭的、属于卢凌风的底色。在这猎场之上,面对熟悉的场景,他身体里沉睡的那部分自己,不受控制地苏醒了过来。这很危险。
夜晚,营地里篝火点点,烤肉香气与酒气混合在微凉的空气中。帝后居于最大的明黄色御帐之内,帐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皇后温婉的笑语和皇帝低沉的回应。
卢凌风没有被安排去与其他侍卫同住,也没有得到任何休息的指令。他被内侍引至御帐外不远处,指定了一个位置。“陛下口谕,卢公子今夜便在此处值守。” 内侍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值守?
卢凌风看着那顶象征着最高权力与私密的帐篷,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和这一身与周围持戟佩刀的侍卫格格不入的深青常服。让他值守?无甲无刃,以何值守?以这“男宠”之身吗?
他立刻明白了。这并非真的需要他护卫,这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是另一种形式的展示与折辱。白天的他,或许还能凭借残存的本能,短暂地欺骗自己,找回一丝虚幻的用处。而夜晚,他便被彻底打回原形,牢牢地钉回那个耻辱的位置上。
他沉默地走到那个位置,挺直背脊,站定。如同紫宸殿内那个无声的影子。
夜风渐凉,吹散了他身上白日里沾染的草木气息,只剩下凝香阁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熏香。帐内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烛火也熄灭了几盏,只留一两盏昏黄的光晕,将帐篷内人影晃动的轮廓模糊地投在帐壁上。
他看到了。虽然模糊,但那交叠的身影,亲昵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帐内的旖旎风光。皇后的低吟,皇帝满足的喟叹,即便隔着厚厚的帐幕,也仿佛能顺着风,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上,试图放空自己,可那些声音,那些投在帐壁上的影子,无孔不入。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冰冷的夜风吹透单薄的衣衫,却吹不散从心底里弥漫开来的寒意与……一种连他自己都鄙夷的、细微的刺痛。
那不是嫉妒,他告诉自己,那绝不可能。那只是屈辱,是身为一个男人、一个人,被剥夺了一切,甚至连最基本的回避不堪场面的权利都被剥夺后,所产生的、极致的难堪。
他在为占有他、摧毁他一切的人守护着他的夫妻伦常,守护着他们的床笫之欢。荒谬得像一场最恶毒的酷刑。
时间在寂静与隐约的声响中缓慢流淌。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经过他身边时,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鄙夷,尽数落在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
直到后半夜,帐内彻底归于沉寂,连那昏黄的烛光也熄灭了。整个营地都沉入睡眠,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偶尔划破黑暗。
卢凌风依旧站在那里,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带来刺骨的冰凉。腿脚早已麻木僵硬,但他没有动分毫。他抬着头,望着天际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清冷的光辉洒在他苍白而麻木的脸上。
白日的围猎是短暂的幻梦,夜晚的守帐才是他无法挣脱的现实。保护与羞辱,需要与轻贱,在这春狩的旷野中,在他身上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他既是皇帝一时兴起的“护卫”,更是皇帝夜晚安眠时,立在帐外那个彰显着无上权威和征服的、活生生的战利品。
春狩的夜,旷野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连绵的营帐,篝火余烬明明灭灭,像散落一地的猩红眼睛。卢凌风立在帝后那顶最为华贵显眼的明黄御帐外,如一尊被遗忘的石雕,深青色的常服几乎要融进这浓稠的夜色里。
帐内的声响早已歇了,连最后一点模糊的呓语都归于沉寂。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火把的光晕在黑暗中划出孤寂的弧线。他挺直着背脊,目光落在虚无的黑暗深处,试图将所有的感知都封闭起来,只留下维持站立的最低本能。
然而,一阵极其轻微,却因刻意压抑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还是打破了他勉力维持的死寂。那脚步声带着犹豫,带着无法掩饰的急促,停在了不远处的阴影里。
卢凌风没有转头,眼角的余光却已将来人勾勒清楚。是苏无名,樱桃。以及,那个他最不愿在此情此景下见到的人——他的徒弟,薛环。
少年似乎长高了些,肩膀宽阔了,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瞪得如同受惊的幼鹿,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茫然、不信,最后凝固为一种几乎要刺穿卢凌风灵魂的、赤裸裸的痛苦。薛环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看着他那曾经意气风发、顶天立地的师父,如今像最低等的仆役般,立在帝后欢好过后的帐外,穿着那身屈辱的深青,周身散发着一种他完全陌生的、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死寂。
“师……” 一个音节几乎要冲破薛环的喉咙,带着哭腔。樱桃的手快如闪电,猛地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薛环踉跄了一下。苏无名一步上前,挡在薛环身前,他消瘦的脸上眉头紧锁,看向卢凌风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关切,有锥心的痛,更有一种沉重的、无言的劝阻。
卢凌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闷雷般的回响。他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让他一阵眩晕,随即又迅速冰冷下去,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们看到了,看到了他最为不堪、最为卑贱的模样。他想嘶吼,想让他们滚,想拔出并不存在的佩剑斩断这令人窒息的注视。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异样的情绪。皇帝就在帐内安眠,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给眼前这三个人带来杀身之祸。
他只能维持着那副麻木的、面向黑暗的姿态,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苏无名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借着远处篝火残存的微光,卢凌风依稀辨认出了那几个字的轮廓——“喜君……安好……老费……已愈……”每一个字,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喜君……没事了。老费治好了她。她正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慢慢恢复。
这消息,本该是他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一点微薄念想。可在此刻,在这御帐之外,在他以这种姿态面对故人时,这消息却变成了最残忍的讽刺。他这副样子,还有什么资格去过问喜君的安危?还有什么脸面去承受这份挂念?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陷进皮肉,那点尖锐的疼痛,是他保持清醒的最后倚仗。他看到薛环在樱桃的钳制下仍在无声地挣扎,少年的眼泪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下,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那双通红的、充满了崩溃和不解的眼睛,死死地望着他。
卢凌风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必须彻底斩断他们可能有的任何冲动。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将目光从无尽的黑暗中收回,转向了苏无名三人所在的阴影方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同两口枯井。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动作轻微到仿佛只是夜风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但那里面蕴含的决绝、警告,以及那深不见底的、连他自己都已无法承受的痛苦,却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了苏无名、樱桃和薛环的心口。
——走。
——快走。
——不要看我。
——不要……认我。
苏无名闭了闭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猛地伸手,协助樱桃,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几乎瘫软的薛环拉向了更深的黑暗里。脚步声仓促而凌乱地远去了,消失在营地的杂音中。卢凌风依旧站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而残酷的幻觉。夜风吹来,比刚才更冷,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格外清寒的月亮。喜君安好。真好。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如铁。那好消息,此刻只让他感到无边的空虚和自惭形秽。他配不上那份安好,配不上故人的牵挂。
他重新垂下眼,将所有的情绪,连同那刚刚得知的、带着刺的慰藉,一同埋葬回那片死寂的荒漠深处。
天,依旧漆黑。离黎明,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