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宗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清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着小旗官。
小旗官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在这骸骨苔原,自然是千户大人说了算!你一个被发配来的罪人,也配问这个?"
周显宗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龙骸,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温热。他注意到营地深处有几道隐晦的视线正注视着这里,显然这场对峙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带我去见千户。"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小旗官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在触及周显宗目光时莫名打了个寒颤。
"千户大人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小旗官强撑着气势,"先把你们的行李都交出来检查!这是规矩!"
周显宗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就在他脚步落地的瞬间,袖中的龙骸微微发烫,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距离最近的几个兵丁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感到心悸。
"我说,"周显宗的声音依然平静,"带我去见千户。"
这一次,小旗官不敢再拒绝。他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瞪了周显宗一眼:"跟我来!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千户大人脾气可不好!"
流徙营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泥泞的道路两旁,面黄肌瘦的流犯们麻木地看着他们走过。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但周显宗的注意力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随着他深入营地,袖中的龙骸越来越烫,仿佛在回应着什么。他隐约感觉到地底深处传来某种脉动,与龙骸产生着奇特的共鸣。
千户所的衙署位于营地中央,是少数几栋用青石砌成的建筑之一。守门的士兵通报后,小旗官带着周显宗走进了正堂。
千户赵擎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他正坐在案前翻阅文书,头也不抬:"就是京城来的那个?"
"卑职参见千户大人!"小旗官连忙行礼,"这就是......"
"我问你了吗?"赵擎冷冷打断,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周显宗身上扫视着。
周显宗坦然与之对视:"周显宗。"
赵擎眯起眼睛:"听说你在营外摆太子的架子?"
"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周显宗平静地说,"这骸骨苔原,谁说了算?"
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小旗官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给周显宗使眼色。
赵擎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沉重的阴影:"在这里,我说了算。就算你是龙子凤孙,到了这儿也得守我的规矩。"
周显宗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让他年轻的面容显得格外深沉:"巧了,我正是为此而来。"
他向前一步,袖中的龙骸突然剧烈发烫。与此同时,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衙署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擎脸色微变:"地龙翻身?"
"不。"周显宗感受着龙骸与地底那股力量的共鸣,"是这片土地在苏醒。"
震动持续了数息便停止了,但衙署内的众人都惊疑不定。赵擎死死盯着周显宗:"你做了什么?"
周显宗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千户大人在这里驻守十年,可曾发现这片土地的异常?可曾见过地底偶尔泛起的黑气?可曾注意过月圆之夜,苔原上会出现的奇异光泽?"
赵擎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些确实都是他亲眼所见,但一直以为是苔原特有的瘴气与天象。
"你都知道些什么?"赵擎的声音低沉下来。
周显宗知道,自己赌对了。龙骸带给他的不仅是与地底龙煞的感应,还有某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关于这片土地隐藏的秘密。
"我知道得足够多。"周显宗直视着赵擎,"比如,三年前那场让营地里三十七人发狂的'瘴气',其实不是瘴气。比如,去年冬天在营地外发现的那些尸体,不是被冻死的。"
赵擎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继续说。"
周显宗能感觉到龙骸正在疯狂吸收着从地底渗出的微弱能量。他知道,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些问题。"周显宗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在营地北面的黑石崖建一座单独的居所。"
赵擎愣住了。黑石崖是营地附近最荒凉的地方,据说连苔藓都难以在那里生长。
"为什么选那里?"
周显宗微微一笑:"因为那里是这片土地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人!不好了!营地东面又出现黑气了!这次比以往都要浓!"
赵擎脸色大变,立即起身:"召集人手!老规矩,用石灰线围住,任何人不得靠近!"
"不必这么麻烦。"周显宗突然开口,"带我去看看。"
赵擎狐疑地看着他:"你去送死吗?那黑气触之即疯!"
周显宗已经转身向外走去:"那就看看,到底是谁会疯。"
营地东面已经乱作一团。一片浓郁如墨的黑气正从地底不断涌出,缓缓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的苔藓迅速枯萎,石头表面出现诡异的裂纹。士兵们远远地用石灰画着线,但这次黑气扩散的速度明显快于往常。
周显宗能感觉到袖中的龙骸正在剧烈震动,不再是温热,而是变得滚烫。地底深处,一股狂暴的能量正在奔涌。
"退后!"赵擎厉声喝道,"这次的煞气不同以往!"
但周显宗反而向前走去。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向那片翻涌的黑气。
"你疯了!"赵擎大喊。
周显宗在距离黑气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狂暴能量,那是龙煞,真龙陨落后留下的怨念与力量的混合物。在前世,这些煞气被视为灾厄,但现在......
他悄悄将龙骸握在手中,感受着它与煞气之间的吸引力。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他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整个人没入了浓稠的黑气之中。
"完了......"小旗官瘫软在地,"这下怎么向京城交代......"
赵擎握紧刀柄,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黑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气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周显宗必死无疑时,黑气突然开始剧烈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站立其中。
更令人震惊的是,黑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汇聚,仿佛被什么吞噬了一般。
当最后一丝黑气消失,周显宗依然站在原地,毫发无伤。他手中的龙骸散发着淡淡的乌光,表面似乎多了几道细微的血色纹路。
整个营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周显宗。
周显宗缓缓抬起手,掌心的龙骸突然射出一道黑光,击中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巨石瞬间化为齑粉。
他转向目瞪口呆的赵擎,声音平静如初: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黑石崖的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