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像一封没写完的信,从操场尽头吹来,带着青草被晒焦的甜味。林年站在队伍最后一排,脚尖碾着一颗碎石子,耳边是校长拖得极长的"——希望你们不负青春!"她低头,把石子踢到前面同学的鞋跟后,再抬头时,讲台上已经换了人。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余言”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穿过千颗闹哄哄的脑袋,准确地缝在她耳膜上。林年眯眼,阳光太亮,她只能看清那个女孩大致的轮廓:瘦,白,校服外套晃荡荡挂在肩上,像挂在晾衣竿上。女孩低头调整话筒,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眉毛。林年忽然想起家里那盏老旧的台灯,钨丝快断了,光却执拗地亮着。
“大家好,我叫余言”
女孩抬眼,目光掠过人海,没有停顿。林年却感觉那一瞬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尖在她胸口摁下一枚图钉。她本能地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在耳廓里放大,砰,砰,砰——然后才想起,原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掌声像潮水,哗啦一声,余言鞠躬,下台。林年没跟着拍,她右手插在兜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申请表——贫困生助学金。表上"监护人签字"一栏空着,她原本打算典礼一结束就去办公楼,现在忽然觉得没那么急了。
分班榜前堵了三层人。林年没往里挤,她个子小,踮脚也看不见,干脆退到香樟树下,把申请表当扇子扇。樟树籽落在她鞋面,踩碎后渗出苦辛的汁。有人在她背后轻轻"咦"了一声。
“你也分在七班”
林年回头,是台上的那个女孩。近看更白,皮肤下淡青血管像没晕开的水墨,唇色却意外地艳,像雪里突然裂出一瓣石榴。她下意识把申请表往身后藏,点头。
“余言”女孩指指自己“以后就是同班了”
"林年。"她声音有点哑,咳了一声才补,"树林的林,年月的年。"
余言笑,眼尾弯出极浅的褶,"好名字,听着就活得长。"
林年愣住,她第一次听见有人用"活得长"来夸名字。余言已经转身,"走吧,去领校服,迟了只剩185的码。"她走路极轻,鞋底几乎不扬尘。林年跟在后面,阳光把两道影子投在水泥路上,一长一短,短的那道亦步亦趋,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
晚自习下课,教室只剩她们两个。吊扇吱呀转,吹不散日光灯的嗡鸣。林年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抬头看见余言正用左手压着右腕写字,笔尖颤得厉害,试卷上洇出一串墨点。
“你手怎么了”
"没事,抽血后没压好。"余言把袖子往下拽,袖口却还是滑上去,露出肘弯一片青紫。林年想起白天宿舍里的传闻:新生代表身体不好,报道那天是家长推着轮椅来的。她原本不信,现在忽然信了。
“你……要不要喝水”
余言没推辞。林年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投币,接热水,杯口用一次性盖压好,掌心被烫得发麻。回来时余言已经收拾完书包,正把一板药片往侧袋里塞,铝箔包装"咔啦"一声脆响。
“谢谢。”她接过水 指尖碰到林年的,冰凉。
两人并肩下楼。楼梯感应灯一盏盏亮,又一盏盏灭。走到二楼拐角,余言忽然开口:"我有白血病。"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林年脚步没停,心跳却漏一拍,右脚踩空,扶手"当"一声被攥紧。
“哦”她应,嗓子发干,“治得好吗”
"正在治。"余言侧头,对她弯了弯唇,"别担心,死不了那么快。"
林年想说"谁担心了",话到嘴边却变成:"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宿舍楼方向相反,分别前余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颗糖,透明包装,印着一朵小小的栀子。
"开学典礼没鼓掌,罚你。"
林年攥着糖,看女孩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站了很久,直到糖被掌心温度捂得发软。
七班教室在走廊最东头,早晨第一缕阳光总先落在靠窗的第三排。班主任老赵把余言安排在那里,林年原本坐在第五排,第二天早读前,她默默把书箱搬到余言旁边。教室里一阵窃窃私语,老赵皱眉,却没说什么——七班是理科实验班,林年中考成绩年级第九,他有分寸。
"同桌?"余言正用左手艰难地翻书,右手腕缠了厚厚绷带。
林年"嗯"一声,把两人椅子间的缝隙并拢,桌面摆得整整齐齐,像划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余言盯着她动作,忽然笑:"放心,不传染。"
林年没笑,她抽过余言的课本,在扉页写:余言——余生的余,言语的言。字迹工整,笔锋却压得极重,墨透纸背。写完她把书推回去,"我叫林年,树林的林,年月的年。"
余言垂眼,指尖抚过那两个新墨字,"记住了。"
十月,校园里的栀子最后一次开花。余言请了一周病假,再回来时头发剪短了,发尾参差不齐,像被谁随手一剪。林年没问,只在晚自习递过去一个帆布袋,里面是一顶米色针织帽。余言拿出帽子,标签都没拆,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把整个脸埋进帽檐里,肩膀轻轻抖。林年假装没看见,低头写题,笔尖却半天没动。
那天夜里,宿舍熄灯后,林年爬上上铺,把枕头边的糖纸拆开——开学典礼那颗,她一直留着。糖早化了,只剩一点黏在包装,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甜味极淡,带着微微的苦。
期中考试,林年年级第七,余言掉到两百名外。成绩单发下来那天,余言盯着纸上的数字,忽然用橡皮把"余言"两个字狠狠擦掉,纸破了,橡皮屑飞得到处都是。林年伸手按住她腕子,"别擦了,下次再考。"
余言抬眼,眸子黑得吓人,"下次?"
林年没松手,"对,下次。"
余言看了她很久,忽然笑,那笑却像被刀划开的冰面,"林年,你是不是觉得,我活得到下次?"
林年手指一颤,却仍没放。她听见自己说:"活得到。你必须活得到。"
十二月底,学校组织去郊野看流星雨。大巴车上,余言靠窗,林年坐过道。车开上高速,余言忽然把头靠在她肩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年,我冷。"
林年脱下外套盖在两人身上,手指碰到余言的手,冰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雪。她握住,一点点收紧,像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渡过去。窗外路灯飞速后退,拖出长长橙色尾巴,像一串来不及许愿的流星。
"林年。"余言闭眼,"如果我死了,你替我活久一点,好不好?"
林年喉咙发紧,她想说"你不会死",却发不出声。半晌,她听见自己哑得不成调的回答:"好。"
余言笑了,睫毛扫过林年颈侧,像一场雪落在皮肤上,瞬间化掉。
期末考前一天,余言又请假了。林年收拾书桌时,在余言抽屉里发现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边缘被摩挲得发毛。她犹豫片刻,展开——
"林年:
如果我没能参加期末考,麻烦帮我把这封信交给老赵,就说我自愿放弃实验班资格。别替我难过,我本来就不是能走远的人。你不一样,你要往前走,别回头。
——余言"
信纸最下方,有一行新添的字迹,墨还没干透:
"买栀子花了,回来给你。等我。"
她想起信上那行字——
林年攥着信,指节发白。窗外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她心头一跳,像有人用钝器猛地砸了一下。她冲到走廊,楼下人群乱成一锅粥,有人喊"车祸",有人喊"打120"。林年腿一软,扶手被她攥得吱呀作响,她却一步也挪不动。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那张纸在她手里哗啦哗啦抖动,像一场雪崩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