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像根细针,刺破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喧闹。欲语攥着书包带,在教室后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踮脚溜进去。
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她自己选的。桌面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码得整整齐齐,只有右上角压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养着几颗鹅卵石——是她小时候在河边捡的,说不清楚有什么用,就是带着安心。
她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听见前排传来几声低笑。那声音不高,却像羽毛搔过耳膜,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昨天那几个女生坐在斜前方,正回头往这边瞟,眼神里的东西明晃晃的,像没藏好的碎玻璃。
欲语赶紧低下头,翻开语文书。指尖有点凉,捏着书页的边角微微发颤。晨读声渐渐起来了,嗡嗡的,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蜜蜂。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
心脏又开始闷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沉甸甸的,像揣了块湿抹布,一下下往下坠。她悄悄按了按胸口,视线落在窗外。楼下的香樟树落了不少叶子,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飘,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
“欲语?”
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不高,却把周围的嗡嗡声都压下去了。欲语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撞进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里。
是苏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座位旁的,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你……”欲语有点懵,舌头打了结,“你怎么在这里?”
“我转来这个班了。”苏郁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桌肚里空荡荡的,“以后我坐这里。”
欲语愣住了,看着那个空位,又看看苏郁,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前排的笑声停了,有人悄悄回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惊讶。
苏郁像是没察觉似的,径自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她把英语书放在桌上,翻开,然后侧过头,看着欲语手里的语文书:“在背哪篇?”
“《岳阳楼记》。”欲语下意识地回答,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庆历四年春’,”苏郁忽然念了一句,声音清清爽爽的,像浸在溪水里的石头,“我以前总把‘谪守’念成‘滴守’,被老师罚抄了三遍。”
欲语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颗小石子掉进水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她赶紧捂住嘴,脸颊有点热,心脏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好像轻了点。
苏郁也笑了,眼角弯起来。“笑什么,”她挑眉,“难道你没念错过?”
“没、没有……”欲语摇摇头,又赶紧点头,“有过的,把‘觥筹交错’念成‘光筹交错’……”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前从来没人跟她说这些,更没人会听她讲这些蠢事。她有点慌,低下头,手指抠着课本上的字。
很正常啊。”苏郁的声音很平和,“我还见过有人把‘廉颇’念成‘廉破’呢。”
欲语又忍不住笑了,这次没捂嘴。晨读声还在继续,嗡嗡的,但好像没那么刺耳了。她深吸了口气,胸口的闷感慢慢散了,像被风吹走的雾。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苏郁在翻英语书,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排细细的影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昨天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给她贴创可贴的样子,手指凉凉的,动作轻轻的,像在对待一件稀有的瓷器。
“那个……”欲语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昨天的创可贴,谢谢你。”
“小事。”苏郁头也没抬,翻书的手指顿了顿,“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欲语摇摇头,心里有点暖,像揣了个小小的太阳。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了,苏郁合上书,站起身:“我去接杯水,你要吗?”
欲语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不用了,谢谢。
苏郁没再说什么,拿着水杯走出了教室。她的背影很直,走路的姿势轻快,像一阵风。欲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创可贴的边缘有点卷了,露出下面一点粉色的皮肤,已经不疼了。
前排那几个女生又在窃窃私语,时不时往这边瞟。欲语这次没缩肩膀,她把语文书往前推了推,手指轻轻敲了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行字,心里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昨天暖了点。
走廊里传来苏郁的脚步声,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递给欲语:“刚看见你杯子是空的。”
透明的玻璃杯里,温水晃出小小的波纹。欲语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不烫,刚刚好。她抬起头,对苏郁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刚才清楚多了。
苏郁笑了笑,没说话,坐回座位上,拿起笔开始刷题。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笔杆上跳着细碎的光。欲语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喉咙,熨帖得很。
她偷偷看了眼苏郁的侧脸,心里像落了点什么东西,轻轻的,暖暖的。窗外的香樟树又落下一片叶子,这次,它好像找到方向了,顺着风,慢慢飘向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