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来得突然,清晨推开窗时,天是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屋顶染成了湿漉漉的深灰色。欲语站在窗边看了会儿,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呵出的白气很快晕开一小片雾。
书包里多了把伞,是妈妈昨天特意找出来的,浅蓝色的,带着细条纹,伞骨有点松,撑开时会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摸着伞柄上的防滑纹,忽然想起苏郁昨天离开时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发尾沾着点金红色的光。
走进教室时,苏郁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没看书,正对着窗户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侧脸被雨雾衬得有点朦胧,像水墨画里没干透的笔触。
欲语放轻脚步坐下,把伞靠在桌腿边。刚翻开课本,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问:“没淋到雨吧?”
她转头,看见苏郁正看着她的裤脚,眼神里带着点认真。“没有,”欲语摇摇头,“我带伞了。”
苏郁“嗯”了一声,视线落回窗外,手指却停下了。欲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楼下的香樟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垂下来,像一串串绿珠子。
早自习变成了自习课,老师临时有事没来。教室里有点吵,后排几个男生在偷偷玩卡牌,前排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欲语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凑。
苏郁在画画。
她没拿画纸,就用一支黑色的水笔在草稿本背面画。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让人心里莫名地静下来。欲语偷偷瞟了一眼,画的是棵树,枝干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韧劲,叶子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像在和雨较劲。
“画得真好。”话一出口,欲语就后悔了。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前排有人回头看了过来。
她赶紧低下头,脸颊发烫,心脏也跟着跳快了几拍。耳边传来笔尖停顿的声音,她攥着课本的手指更紧了,像在等一场审判。
“谢谢。”苏郁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随便画的,不像样。”
欲语慢慢抬起头,看见苏郁正把草稿本往她这边推了推。画的旁边多了个小小的简笔画,是只蹲在树下的猫,缩着身子,尾巴卷成一团,像在躲雨。
“像不像你?”苏郁问,眼角弯着,浅褐色的眼睛在雨天里显得格外亮。
欲语愣住了,看着那只猫,又看看苏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像。总是缩着,怕这怕那,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雨下了一上午,到午休时才慢慢停了。空气里有种潮湿的青草味,带着点凉丝丝的甜。欲语从书包里拿出妈妈准备的便当,是简单的番茄炒蛋和米饭,用保温盒装着,还带着点余温。
她刚打开盖子,就看见苏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包装袋上印着全麦面包的图案。
“你不回家吗?”欲语问。
“嗯,我家有点远。”苏郁撕开包装袋,“偶尔带点东西垫垫。”
欲语看着她手里的三明治,又看了看自己的便当,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保温盒里的菜冒着热气,番茄的红色很鲜亮,和苏郁手里简单的三明治比起来,显得有点“隆重”。
她犹豫了一下,用勺子舀了一小块番茄炒蛋,递过去:“这个……你要不要尝尝?我妈妈做的,味道还行。”
勺子在半空中停了停,苏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勺子里的菜,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好啊,那我分你一半三明治。”
欲语把勺子递过去,看着她吃掉那块番茄炒蛋,心里忽然有点痒,像被羽毛轻轻扫过。苏郁嚼着菜,眼睛弯起来:“好吃,比外面卖的有味道。”
“那……你再吃点?”
“不了,”苏郁笑着摆摆手,把三明治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换。”
欲语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里面夹着生菜和火腿,味道很简单,却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给她做的三明治。她慢慢嚼着,看着苏郁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便当,忽然觉得,这样的雨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下午的体育课改成了室内自习。老师在讲台上改作业,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欲语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慢慢放晴的天,云被风吹得很快,像一群赶路的绵羊。
“在想什么?”苏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欲语转过头,看见她正拿着那支黑色水笔,在草稿本上画着什么。“在看云。”她说。
“像棉花糖,”苏郁指了指天上一朵白白的云,“小时候总觉得,站在屋顶就能摘到。”
欲语笑了,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想过。那时候身体还没这么弱,能跟着邻居家的哥哥爬到屋顶上,躺着看一下午的云,直到妈妈拿着竹竿来赶人才肯下来。
“我以前也喜欢爬屋顶。”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怀念。
苏郁抬眼看她,眼神里有点惊讶,又很快变成了柔和的笑意:“那下次天气好了,带你去个能看到很多云的地方。”
欲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苏郁的眼睛,那里像盛着刚放晴的天空,干净又明亮。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像雨后的小草,悄悄冒出了嫩芽。
放学时,天边已经放晴了,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欲语背起书包,看见苏郁正把那本画着树和猫的草稿本放进书包里。
“明天见。”苏郁说。
“明天见。”欲语点点头,脚步轻快了些。走出校门,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暖的,像刚才苏郁眼里的光。